☆文学史

他们写下的草木
至今仍在生长
实际上你可以通过任意一棵古槐
找到历史和乡愁的痕迹
挖野菜的少妇把篮子放在田埂上
抬头看天，不外乎日薄云轻、燕雀哀鸣
苦日子还得继续，朝代还得更迭
酸腐书生写一部书就能熬完一辈子——
中状元、娶三妻四妾、生儿子、买地
坐在自家的太师椅上听戏，随手撒赏钱
享用这些纸上的生活，就像享用空气和水
那么波澜不惊。那么真实。
我在乡下也有过一段怡然自得的日子
侍弄几亩水田，在荷花塘里养鱼
跟邻家妹妹眉来眼去，秋忙时节
躺在谷垛上
商量私奔的事，一边数着
那些几千年前就被描述过的星星


☆银杏

我的爱人名叫白果
每年秋天，都会有一封书信
寄给我
述说她的细雨、鸟鸣和虫蚀
其实我更喜欢她落叶的样子
像一生中经历的险境，每一步
都得益于乔木般的忍耐和惰性

我回信说世界还是老样子
这些年，我已经锤炼得不悲不喜
佛陀也不过如此啊，只是
那座庭院长满了草，是那种很茂盛的品种
跟院外生长缓慢的银杏树相比
草，仿佛匆匆过客，仿佛
被历史和乡愁取消了姓名的芸芸众生

而我依然会在夜半惊醒
骤雨和雷霆皆是梦境，皆是
虚妄的幻影
万物风平浪静，唯有悔悟者的心
起伏不平


☆轮廓

白塔寺只是一个轮廓
饮马湾和附近的戏台、关帝庙也是
区区几十年，对它们的爱已经
摒弃了直白、肤浅和狂野
年轻时经常提起的乡愁
如今也所剩无几，我知道这些
都是迅速衰老的原因
我允许自己
不再提笔写信，不再招惹是非
甚至不再记得仇人的名字――
世界投影到跟前，只是
模糊的轮廓
像一首徒劳而绵长的背景音乐
这样多好，没想到握手言和
来得这么快，这么
莫名其妙


☆往后余生

我曾说过：我只要你
江山、城池、国家、粮食都不要
它们只是你的附属品
没有你，要那些粗俗之物何用？
我要你的秀发，要你的泪眼，要你
风风火火的脚步，要你沾着青草的衣衫
我还要你腮边的红晕，要你赌气时
漫无边际的眼神
江山破碎，还有你柔弱的城池
城池颓圮，还有你浩荡的国家
国家倾覆，有你纚风沐雨的粮食——
喂养茫茫秦川八百里苍凉，喂养
泱泱渭水苦命的芸芸鱼虾
我只要你的贫穷和卑微，只要你
藏在眉心的酸甜苦辣
要你深秋露浓萤火虫的光亮
要你落月时分野玫瑰的芳华
我只要你——
日月星辰、高山流水都不要
有你的余生，我愿意认领
小小的沧桑和望不到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