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向生活投降的姿势

坐下去，椅子的弹簧明显往下陷
站起来像身怀六甲
没有人把这个中年的胖子
与上世纪喜好少林拳的小青年对照
减肥，一直是他的心痛
他饿得有些晕了
叫外卖送一碗面先把贱命吊着

电脑屏幕如同丑女人那张苦瓜脸
他不想长时间凝视，而又不得不面对
视力下降很快，医生幽幽的警告音犹在耳
联想到那些刁钻而精于算计的客户
有迫切要聘请法律秘书的冲动
替他看显示屏的老脸
替他啪啪打字，输出本律师深思熟虑的阐述
替他把偶然灵光一闪的诗句顺手抓回来
他只做：动口不动手的正人君子
甚至闭上双眼，眼皮也懒得扇一下
因为，他明白自己全身上下
仅有项上几斤重的大头凑合值几文钱

有些疲惫，又有些焦躁。他竟然想到囚室
站起来在家具的空当中来回踱步
木质地版与皮鞋底如此简单粗暴接吻
全然丧失地毯以柔克刚的温婉
喜欢看高跟鞋上袅娜的荷花
却不愿听到走道里没完没了的敲打

把窗玻推开，开得大一些
风呢，清新的风，咋没扑面而来
他从楼间狭窄的间隙望过去
楼群宛如重重围困的敌方碉堡
向北，一直前进的方向有个地方叫故园
那里有脾气与身体日益糟糕的老人
身后喧嚣的闹市有他所谓的衣食父母
有他的妻女和未来的外孙
恍若坚守城楼的将军，他该怎样运筹帷幄

闭目养神——不看，不想，装死
他顺势躺进沙发里午休
面向天花板的压抑和往上堆码的楼层
举起双手，慵懒放之脑部两侧
——原来，向生活投降的姿势居然很轻松
颈椎、肩周与脊柱得到空前解放
他与死亡模拟得亲密无间
大白天难得一梦，不忍心打破默契贸然醒来

催命的闹钟又响了
弹簧式条件反射，他似乎满血复活
凡尘俗世恢复本来的面目狰狞
鬼使神差的他
又坐回电脑桌前

2.与春书

既往，你来的时候
没跟谁预约
惊喜于你的那片嫩绿
我被和风熏得晕头转向

而今，站在阡陌纵横之上
我屈指盘算归期
你还未出现。预先并无征兆、通知
至此也没有任何说明

我已及时卸下臃肿
从雪花六角形的藩篱突围而出
季节流转似乎上天在编排
等你，渐成习惯

世人皆不确定你会再来
我坚信你正在来的路上

3.夜观

不是讲台，也不是观景台，更不是观礼台
一米阳光的阳台，早被吞噬殆尽
我让一团漆黑裹挟于此
并无意偷窥谁的隐私

没有见到诗中的月亮与星星
远近的灯火也不如形容词那般璀璨
光明无精打采地亮着，声音却默然而熄

夜是魔术师故弄玄虚捂住的罩子。应能想到
一些车趁黑赶路，像睁眼前扑的飞蛾
更多人学蛇鼠安于穴，平缓呼吸

我说过，睡觉是对死亡的演习
此刻却不能闭眼——我得自觉地守夜
拍醒自己的灯，小心防范
躲在字里行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