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棵树与我背道而驰

我手植一棵树，培土，浇水
树陆续长叶，开花，结果
我本想看她细叶婆娑
赏她花容惊艳
品味她果肉的甘甜香糯

这棵树与我之间互为镜像
似乎对峙已久
她那样的植物与我这样的动物泾渭分明
如此经年，渐行渐远

春天，她一片片生出新叶
我在和风中一层层脱掉累赘与臃肿
夏天，她极尽所能，让浓荫裹住婷婷玉体
我暴露自身，恨不得再揭掉肉皮
秋天，她在寒冷逼近时淡定自如缴械
一件接一件褪掉衣服
我却不得不在凉风中伺机增添装备
冬天，她竟敢一丝不挂
我相继需要口罩、帽子甚至皮靴
真想钻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躲避霜雪

她是我的负数，我的否定
我的反方向，我的逆反应，我的背叛
我亲手种下的一个善因
意外结了一个恶果
一棵树与我背道而驰
——这不像宿命，更像报应

树就是树！灵性是人赋予的
茁壮成长，青枝绿叶，国色天香，成果丰硕
一切的一切，包括她继得的全部
都是那些诗意栖居的人类
无数次举起对生命庄重的祝福

树，以我为圆心画地为牢
自私执念一次次叠加为年轮的同心圆
人，用奔赴世俗之战的必死无疑的决绝
烙印自己从A点到B点的足迹
——决不囿于一棵树的坐标
却常常牵挂某棵树

2.我们都活在旁观者眼里

站在高楼的平台上
尽量放低身段
俯下身子小心地，看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瞰

人、车蜂拥而出
洞穴的出口排成蚁行的队列
或快或慢
走上每天的觅食之路

一只飞鹰正在高空
刚好瞅到平台上的你
疑似某只独自玩耍的小鸡
滑翔下来
看清楼顶有个无聊的人

挣脱冰凉的海水
吃力爬上来的朝阳
有遍身热血躁动的豪迈
曾经肆意妄为的黑暗所向披靡
居然还有移动的斑点
——不相信视力
霞光下：顽强活着的小精灵

在高远的云海之上
在万有引力规制的众多星体之外
上帝像一个懵懂的幼童
面对数不清的大球与小球
不知该关注哪个玩具
目光随机落在某条蜿蜒曲折的小河
那里好像还有处跳动的渔火
附近一个小绿点儿在围着慢转
——前者太阳，后者地球

只有患得患失的人如此认为
上帝并不这么看

3.轻与重

称重，妞妞又长了
半斤

问：抱外孙女感觉沉吗
答：不呀

在外公心底
妞妞很重，很重
而一旦坐到外公的臂弯里
就轻如一朵迎风的花

4.祖母墓前

您我祖孙俩经常见
在梦中。您离开太久
现实已垂老为一座山丘

您那朵微笑未曾凋谢
开在老宅的墙头
欣然俯瞰家园的四季变化

香火中我看到那熟悉的皱纹
轻抚这昂然的碑帽
想帮您捋起花白的额发

敬三炷香，烧一摞纸钱，太轻
心里话郁积千斤之重
噼啪炸响的鞭炮代我倾诉

5.死亡很近，像随机更像注定

曾以为阎王的统治是虚无的杜撰
寿终正寝不足为奇
很多人英年早逝，甚至夭折
开始承认生杀予夺的权力无处不在

或徐或急交替的步履
举筷夹菜的瞬间
轻抿小口咖啡之后
饮至微醺意欲斟满空杯的当头
回味一个热吻
考量某次意味模糊的眼神
——死神忽然造访，不容拒绝

他，在你脚步的蛩音里
从走廊那头款款而来
在一墙之隔的门外
冥思苦想凡人俗事的下一秒卡壳
陪你同床共枕
定格了胴体最舒展的睡姿
梦境绚烂处黑屏

死亡很近，像随机更像注定
紧跟魂魄
差不多一个转身的间隔
一不留神就伸脚把刹车踩到底
“完”——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