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客厅看电视

需要琢磨的事很多

家里的灯

也很多

她观察

十几年的案板

她想，那第二个

没留住的孩子

也该有 十几岁了

她开始剁肉

他在床上

额头盖着毛巾

梦见父亲

拎着一瓶白酒

眼睛里有

红色的片段

对他说

“疼死我啦，喝完这

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有段时间

他以为，墙上的裂纹

和他的掌纹一样

他用头撞上去过

也用她的头  撞上去过

现在上面

有他的手，不足为奇

他们在一起睡觉

许多约定

都渗进了 木地板里

木地板，一犯潮

他们的关节

先后酸疼起来

隔着千里地

我也 开始酸疼

好像他们是

我的父母

我不想吃完这些桔子

吃完了，我还要泡桔子皮

桔子皮还能作弄成陈皮

我还能等，等到我也变成旧的

我再出门去，这下

我才是见过他们丑的人

我又老又狰狞，我的微笑

不再那么容易触犯众怒

我倒是可以给他们

一人分发一个桔子。

我还能教他们怎么吃

让他们相信，他们大半辈子

根本不知道怎么吃桔子

我还能掏出我做的罐头

一人一瓣，恢复他们甜的能力

他们吃过我做的罐头

就像当年吻过我的额头

就算他们不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在心里，觉得我是美妙的。

你看，拆鸟笼的工作

并不算轻松

因为鸟在叫

猫扒拉着笼子的门

钳子，扳手

我都不太会用

只能手忙脚乱

把它们三个

一起扔到地上

地上的诗

猫早就厌倦了

撕那些纸

眼下，它专注于笼子

专注于探出爪子

对爪子而言

笼子里

到处都是门

对我而言，似乎

再也插不了手

唯一的大门

在背后

只要我转身而去

一切就都可以

被留在

这个箱子里

没人知道

谁给箱子上了锁

我敲门

也无人应答

我只好

一直敲下去

那响声

后来

被医生说是

心脏的问题

床的对面

洁白的墙

是一面拼图

过去的许多年

我在睡去前将它拼好

又在醒来时把它打乱

每一天

我都为创作苦恼

我该怎么

复原我在梦里

遗忘的一切？

当我发现

我正一块又一块地

搬运这些

雪白的方块

我忍不住流下了

羞耻的泪水

昨晚梦见

码头，吊车，集装箱

今早我就上了电梯

数到十秒。一出门

脱口而出，“货物送到”

货物坐好，一个上午

茶水不断

等着饭点。等着

电梯口，大批火柴进站

火柴盒里

最不易燃，那一根

我。也就

顺流而下

我们彼此仇恨的方式

是我给她削一个苹果

一刀到底，一言不发

而她一不看我，二不看苹果

叼住那圈果皮的起点

一截一截  往嘴里吸

嚼的 比我削的还认真

直到终点  也给她尝尽

我一把揪住  苹果把儿

就像拎起一个  脑袋瓜儿

朝着五米开外的垃圾桶

——扑通！但没中

是我们这僵硬的十分钟里

第一记闷响

也算我们得过且过的余生

一句开场白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