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西安老城墙根（组诗）
作者：王建新


老城墙根下

扒开荒芜的草木
一遍遍抚摸这斑驳的城墙
如同穿越厚重的古城门
让积满灰尘的光阴
在门轴吱吱地转动中
訇然洞开

那些秦砖汉瓦上
模糊着依稀难辨的字符
也许是官窑里透亮的字号
也许是工匠们睁眼的姓氏
可我不敢触碰这些
略带体温的方块
生怕惊扰这一根根横卧着的
坚冰一样的骨骸啊
它们苦涩或者坚硬的表情
让我终于读懂了
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另一个伟大的名字

伫立老城墙根下
不由得你屏住呼吸
倾听这些瓦当里传来
金戈铁马的冲锋与呐喊
嘚嘚的铁蹄声浸透了
古驿道上寒冷的月光
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凿痕
剥落如墙皮或者弹坑
沾满血色的记忆
已湮埋于泥沙之下
而一墙之隔的深宫大院里
依旧用歌舞升平的灯火
粉饰着十三朝古都的
盛世太平

行走在铺满落叶的
西安老城墙根
我把步履放得很轻很轻
生怕惊醒这一块块
沉睡的灵魂


书院门

这西北最大的书院
以门的形态高高拱起
挺直了关中文人们
最具骨气的脊梁
足以逼退呼啸的北风

千年宝庆寺塔
沐浴着银杏叶的金黄
屹立在斜阳的传说里
隶书厚重的一笔
书写着秦腔一般粗犷的
风声雨声读书声

一群东林党人
不愿做空谈心性的书虫
敢用歃血的头颅祭洒日月
片纸尺牍化作血书
指点国事家事天下事
用五内沸然的激情
在风雨飘摇中中流击水
撑起一片大写的人生
他们是最耀眼的流星雨
划破长安夜空的同时
也撞破黎明前的黑暗

穿梭在古色的街巷
透过笔墨字画的气息
寻访先贤们铁树般的傲骨
秋菊淡淡的背影里
离江湖的传说越来越远
不待宝庆寺钟声响起
关中书院的读书声
已掀起一群林鸟
迎着秋阳直飞云霄



石虎

我听到一声
低沉而又遥远的虎啸
在西安老城墙根下
在旧文庙遗址上

它盘踞碑林一隅
如据守瓮城的困兽
远离秦岭的石虎
炯炯的眼神直视尘世沧桑
洞穿五千年的云烟

它是一支拉满的弓
青铜色的四肢饱绽肌腱
如张开翅膀的翼龙
钢鞭似的长尾
如扣响强弩的扳机

它是一支离弦的箭
用一声断喝，驱逐万千虎贲
如猛虎下山逐鹿中原
一朝江山就在虎符的咒语里
故国神游灰飞烟灭

作为一种摆设，如今
它目光如瓮城困兽
胡须已软化在温柔的时光里
在高楼林立的夹缝间
人们再也听不见
那声惊心动魄的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