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的牧羊人

牧羊人只上过一年学
那次先生指着“丁”字让他认
他说是扁担钩，一阵哄堂大笑
“真是个目不识丁的瓜货”
狠狠挨了先生一顿鞭
从此再也不上学了
那年他十岁
 
每天把羊群幺上山坡
他就对着大山不时喊几声
哎嗨嗨——哟呵呵——
周围的山荡起一波波回音
村里人习惯了这喊山声
说这是山歌
 
家境贫寒又没文化的牧羊人
谁家女子瞧得上呢，他并不在乎
只知道见天每日把羊群赶上坡
而后对着大山一声声喊
一年又一年
 
牧羊人六十五岁那年
头天人们还听见那喊山声
第二天就在家里服毒自杀
至今也没人能知道
他究竟为什么

听不到熟悉的喊山声
村落一下寂寞了许多
沉闷了许多



·木生

木生是乳名
少有人知道他大名
老家人都叫他木生
 
木生从小死了爹
是母亲拉扯他长大成人
家穷没念几天书，只认得几个数字
兄弟中他老大，过早挑起了家庭重担
好不容易娶了老婆，却与他娘不和睦
惹恼他这犟性子人，一气之下离了婚
他怕老娘再受气，发誓不再找老婆
从此一直打着光棍
 
木生木讷本分却勤快爱帮助人
村里不论谁家婚丧嫁娶他都帮忙
跳水，劈柴，烧火，端盘，洗刷
给死人穿寿衣挖井坑抬棺材……
 
多少年来，木生始终如一
只是他一年比一年苍老了
前些天乡下丧事又见到木生
七十多岁的人还忙前忙后
我依旧给他递一支烟
他依旧露出豁牙憨笑
 
看他憨笑的样子
我却又一次想哭


·刘铁匠

腰弯曲着，腿弯曲着
一双手臂也弯曲着
痀偻着枯瘦的身子

见到村头的刘铁匠
差点儿没能认出他来
不见了当年铁匠炉前
那个高大的壮汉
 
刘铁匠以打镰刀闻名乡里
铁砧前他左手捏钳右手轮锤
翻，转，打，绾、搓，敲
铁块在他手下如同泥丸
铁花四溅闪烁耀目
他被照得红光满面

随铁锤有节奏地起落
烧红的铁块变薄，变弯
淬火。不大一会儿功夫
就出落一把镰刀

多少生硬的铁块铁杵
被他锻打成一件件刀具
他也被岁月弯曲变形
成了一把弯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