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巫昂在线上办了一个“宿写作中心”，请一些诗人小说家在网上授课。学员是一群来自社会各角落的文艺青年，按照巫昂的说法，他们写得“又凶又好”。《汉诗》曾编发过他们的一个小辑，验证了她的说法。多多就是这群学员中的一位代表。我一直在说，网络时代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尽可能地消弭了“怀才不遇”的现象，只要你文本足够好，你就有足够多的机会脱颖而出。譬如多多，她的好是她发出了那种刻骨的声音，独特而惊悚，像刀尖划过玻璃，又直抵我们的心肺。多多的写作告诉我们，这人世间有层出不尽的不幸，真实地面对它们，予以化解，你将终得原宥。这并非文学的秘密，而是生活的告解之诗。

——推荐人：张执浩（《汉诗》主编）

多多，女，80后，浙江人，现居深圳。自由撰稿人、家庭主妇，现在巫昂工作室负责文字编辑。

哭泣的羔羊

我已厌倦憎恨你

你，和你们。我的父亲

厌倦你们给我的铅块

这些无法呼吸的绞刑

背着它们，我已前行三十年

我被迫成为你们的女儿

一次出生

一次婚娶

我被赐予两种姓氏

横切两刀，却不能平行

噢，爸爸

这个荒谬的叠音

这些切进舌头的碎玻璃

每喊一次的胆战心惊

你是对的。你们是对的

你们喋喋不休，互控奸情

我是那个羞耻的多余

我尝试替你们动手，把自己剥除。

我摘掉心脏，手捧碎骨

它们该还给你，还是你？

这狗咬的三十年

没有答案的三十年

我已厌倦

鸵鸟爱人

把头埋进肚子，像鸵鸟那样

保持身体的曲张

让我看到你的光滑

不要抬头

你这懦弱的，羞怯的爱人

就让蟑螂摇摆着走过

让污言秽语刺入胸腔

把手伸进去

摁住那些微弱的跳动

没有关系，我的爱人

我只需要这么一点点

不够光明，也不正确的爱

人 的 生

生，出生，生下他

没有什么比生更像活着

生一个健全的人

鼻子不能在脑袋上

生一个明辨是非的人

此生只对骗子撒谎

蚂蚁不会哭

石子儿不会哭

假模假式不是哭

哭是活的开始，生的可靠证明

找一个不爱的人

生一个爱之入髓的孩子

把他清洗干净

一字不漏地告诉他父亲的卑劣，和生出他的喜悦

和我共用一具身体的骨头 

我的骨头，在夜里

咯咯作响

贴着床板

咯咯咯，咯咯笑

像一群小女孩，要坐起来

要走过来，伸出食指

指责我

这些削瘦的女孩

刀片状的女孩

跟我并没什么关系

无非是，藏在我体内

那些幽暗仓皇的角落

时不时地，像这样

伸出食指

指责我

小意达的花

夜晚并不只能跳舞

那支叫郁金香的花

请蒙上脸

跟我一起

去街头。找个玻璃橱窗

或者铁皮集装箱

掏出枪

砰砰砰，放上三枪

碎片会照出你一半的透明

你可以记住这一半的透明，

趁着月光

然后爬进另一个街区的疯人院

据我所知

他们的围墙并不高

如果突然加高

也没什么关系

这次可以用舞步

从大门进去

这次可以不蒙脸

这次管它有没有月光

元宵节的发现

每次

想起母亲

总是同情

她膏药一样的婚姻

贴了撕。撕了贴

附带撕下的一点皮毛

就成了她

生活的全部

此时，就在此时

在这个空荡的房间

突然发现

我跟她，唯一的不同

是我从不敢伸出手，向未知讨副膏药

这么想想

我又开始，同情起我自己

第 二 天

外婆从里屋抱出一摞衣服

放在沙发上

转身回到里屋

又抱出一摞，堆在刚才的衣服上

接着抱出一摞裤子

又抱出一摞袜子

她不停地抱

衣服裤子袜子不停地堆

堆到无处可堆

堆到这堆衣物液体一样四处流

她说，现在拿到公墓，烧给你外公

不需要到头七

我已经受够了他

我在你那儿拥有了全部的娇媚

月光不合时宜地贴了上来

我退回去，退去一个它够不着的角落

可它那么迷人啊，轻柔又多情

我想被它看见，看见我身体里所有的隐秘

触摸那些沉默的突起，属于石灰岩的部分 

而它最好什么也别问

哪怕即刻把我忘掉

我知道你会伸手拉住我

可是亲爱的

我只想向它展示一次，你给我的全部娇媚

睡

睡，在暴雨里睡

在狂风大作时睡

夹着尾巴睡，蜷缩身体

搂着烈日睡，把自己烫伤

睡死在风和日丽里

消失殆尽，尸骨无存

跟一个陌生的人

一个无法爱上的人

像狗一样睡去

流着哈喇子

在梦里把自己掐死

看着自己分娩出自己

我不开出花朵

我把枝桠剪了

把根修炼

把一盎司的保鲜水从头上往下淋

我给它们一个鼻孔

以及一个食道

跟我一起吞咽和呼吸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有些花骨朵儿

注定成不了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