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伐木，院子里的树或已成舟楫，我尚年幼

父亲执意留下三棵， 就留下了绿莹莹的时光

他的三个平原上的儿女，像树一样长成人子

像鸟一样飞离树冠，像树冠一样在时光里行走

如今，最南面的那棵树死了。一树空荡荡的枝干从春到秋

轻易的就把所有的秘密袒露出来，我放弃描述

我没有看见那些叶子落下来的过程。 遥想旧时

父亲总是把身影嵌在树下，露出像枝干一样干枯的手臂

我想把它砍掉。人长大了就可以做这样或那样的决定

但这经历了三年的时间，我在等待父亲的同意

我知道，他在适应没有这棵树的日子

就像顺应儿女不常在身边一样。他递给我斧子

我听到斧子劈开树干的声音，细小枝条震落的声音

树干与树根断裂的声音，我感觉有什么远去了

在这个广袤自由的北方。父亲是寂静的

像这被砍伐的树木，在黄昏的平原上呈现沧桑的年轮

后来

那个史诗年代一年一年走远

我穿越中原，在一首古歌的忧伤部分

这就是全部，在可能的预见中

现在

我要补充一些细节的时刻

我闭目垂首，我的脑际出现烛光

举着烛光的人，也举着岁月

我会记得某个秋天，那时节万山红遍

在这个喧沸的世间，我们曾经彼此示意

就那么一瞬间，两岸重合

此刻，我在原地

一条道路直抵想象的尽头

那里群山静卧，水映苍天，群鸟飞现

之后，我希望你获得最神奇的感觉

我们携手悄然而入

无视渡口

我几乎遗忘了那些时令的概念

比如桃花的谢幕，比如一只从南方飞回的鸟

比如在屋宇下看到铁的光泽

但我牢记着麦芒上浮动的温暖

那些对食物的等待与渴望

颤抖在生命的缝隙里

是惊蛰了啊，它的象征如此丰富

它到来了，彻底的颠覆

是云化为雨，雨开始斜飞

我们的忆念，开始追怀最美的故地

像两条缠绕的柳枝一样柔软

我们的心绪，在青草上闪现，比露珠明亮

那个时候地平线上的黎明那么美

我们在河流这边仰望，想象比雨季远

比流云洁白

昭苏太河以东的天空上

在最后的扶摇下迎来惊雷

它大概就像圣童，欢乐着、奔跑着、自由着

不懂爱情，也没有悲伤

将惊蛰的细节并列，与夕阳一同下沉

那些鸟的身影真的不见了

清晨，我发现积雪厚重的屋脊，被阴影遮蔽着

弹奏时间的竖琴，却不会在这个时间躲避纯洁的孤苦

这个时刻，我的世界静了。一朵划过视线里的云

有些悲凉，非常接近我归乡的心境

是腊月了啊。我在想，我曾以怎样的激情投身那段时光

像水那样的滴落

还有一个女孩吹散蒲公英的晴天

在北方，在腊月的这些日子，我试图还原一个真实

比如雪的语言，比如飞，比如梦

比如一个写诗的人，在巨大的苍茫中行走

他是否在虚幻的扶摇中，获得了神示，比如我们

为何在一场雪中怀念另一场雪

这绝对源于最美丽的想象与忧伤

这个季节，再深一点，将奏响新岁的钟鸣

那一天的祝福以什么方式飞越了漠野

抵达到某个边缘，源起郑重的承诺

你看慢慢磨损的青春，如远走的一月

你看直入远方的意象，这些成长的代价

你看来路，花开一季，还有枯萎

你看彼岸，也就是未来，山河依旧

除了心灵，穿越十指的风还吹拂着什么

除了祈福，踯躅的人还拥有什么

你充满疑惑地问天空，哪一条路通往平安和幸福

你开始念起遥远的故人，她能感受到你的疼痛

你的去岁和守望，朝天空接近

你的起伏，你的道路啊

辉煌或者阴霾的视野，少年的幻想终成杳然

站前广场的最后一点灯火，在祈祷中熄灭

一切都在沉寂。心。草叶。故地。

存在一种幻想，或者是真实的诉说

星辰硕大，一个放逐心灵在遥远北方人，站在未名的窗前

他似乎看见一个故人的身影闪过，在暗夜深处

他还不知道冥冥中的早已注定

是以星子的名义投入最古老与最年轻的爱情

此刻，他像一颗孤立的树

我想感觉那个时候

像语言一样静默

那个时候，一定预示着什么

他的目光漫过夜，他无限感激一个名词

它让他瞬间拥有一个动词

这是萌生于心海的抚慰

那月，云在正南方向

云在海边落下，成为一个地址

奔赴者，身怀幻想的人，在云的包裹里穿行

存在于时间这头的遥远奔赴，与时间另一头的苦苦等待

点燃了峰峦、河流、大地上空的火焰

它美的像长久的渴求

我只能猜测，比如用余生的时间

进入一个时刻，一个黄昏狭窄的日子

感觉那样的语言非常美，多少有一些忧伤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