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周末去乡下看独自留守的父亲
这些年，母亲在县城帮我带孩子
年过六旬的两位老人
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

父亲舍不得放弃务息了一辈子的庄稼
独自耕种着十余亩地，闲暇之余
洗衣服、放羊、打电话听孙女的笑声
母亲牵肠挂肚，偶尔回去看一眼
就急匆匆赶来，生怕孙女掉根头发
却又总是在深夜里暗自垂泪

暮秋时节，祁连山下
大自然的画笔已经变得迟钝
青草枯了，树叶黄了。只有
寄生在脊骨上的粮食精神饱满
父亲背着半袋玉米从地里钻出来
用手掸掸编织袋招呼我坐下
问起了孙女、我的工作以及母亲的颈椎病
风吹来，玉米地干瘦的身躯发出了
毕毕剥剥的声响，像燃烧将尽的灯芯
念叨着所剩无几的光亮。田埂上
一只蚂蚁拖着另一只蚂蚁拼命赶路
似乎在为救赎秋天做最后的努力

★植物都忠诚地迎接死亡

2018年9月23日，秋分日
太阳没作丝毫停顿和迟疑
继续向南回归线移动，像赶赴
一场久别的重逢，义无反顾
今天，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
昼夜平分这一事实
即便接下来的时光逐渐被黑夜占领

我们总是会忽略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
温度，粮食，年轮，流水以及习惯于
用一甲子来度量的人的生命烛火
寒露即将来临，大地之胃已经长满癌细胞
挂在树梢上的蝉鸣，从西北风的口袋里掉出来
变成了草尖上一颗颗远行的牵挂

气温就要燃尽了。万物开始以最盛大的仪式
面对持续消瘦的身形。于是，树叶黄了
于是，苹果红了。于是，五谷饱满了
想到了我的表哥。五十岁出头，就把
长满肿瘤的肚子像玉米一样黄灿灿的裂开来
安排好大女儿的嫁妆、小女儿的大学学费后
坐着一口大红色的柏木棺材心满意足地走了

★雪花没有故乡

雪花生在寒冬腊月
雪花没有故乡
雪花总是摇摇欲坠地
坐在暗云上
随风飘荡

雪花的心是六个花瓣
六个花瓣写着六个亲人
六个亲人旁边
被冬天镂空

雪花会大群大群地飞来
用晶莹的身体抱住城市
在太阳到来之前
雪花会被扫走
雪花也会被踩成一条污垢的路

雪花会大群大群地飞走
雪花又会在另一些城市
大群大群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