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二十九
十六 回家 (2)
我妈妈,她一定是对我非同寻常的精彩表现喜不自胜,想要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对我深表赞美,“你一定得给德维金德拉读一下听听。”我妈妈说。
“这下子可躲不掉了!”我在心里嘀咕,一边搜肠刮肚说出了所有的借口,我妈
妈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让人叫来我大哥德维金德拉。他一进来,我妈妈立刻来了
这么一句,算是迎接他吧,“听听拉比读瓦尔米基的《罗摩衍那》,真是太棒了!”
没办法不读了!可是此次,马都苏丹怜悯之心大动,只略微施展一下他那足可以
令人的骄傲落花流水的威力,就把我放过了。我大哥,一定是正忙于他自己的文学
作品就被叫过来的,根本无心听完我把梵文译成孟加拉语。我才刚刚读了几首诗,
他就简简单单地来了一句,“很好,”走开了。
我得以荣升进入内室之后,再让我恢复以前的学校生活我感觉是难上加难了。我
使出浑身解数就是不去孟加拉中学,然后,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又把我送到圣·萨
维尔学校。其结果也并不更好。
我的几个哥哥,在三番五次的努力之后,彻底放弃了对我的全部希望—他们甚至
都不再教训我。有一天,我大姐也说:“我们都希望拉比会成长为一个男子汉,可
是他太让我们失望了。”我分明感到,在一个需要合群的世界里,我的价值正在明显
地下降,可我就是不能狠下心来,把我自己绑到学校这个大磨坊里,任由它永无休止
地碾压。这一个大磨坊,如其所是,脱离了全部的生活与美,怎么看都是一个医院和
监狱混合而成的残忍的怪物,令人毛骨悚然。
在圣·萨维尔学校我有着一个珍贵的记忆,一直都是那么鲜明,清晰如初—它的老师们。
这也并不是说他们都是同样的优秀。具体而言,在我们班上讲课的老师,我看不出他们
具有任何一点令人肃然起敬的精神上的淡泊怡然。既已同属学校这一教育机器,他们于
任何方面都不会强于其同类。正如每天所见,那台教育机器的发动机强劲有力而执迷不
悟;当它又被配上宗教这一表面形式以为其隆隆作响的石碾子之后,年轻的心就被彻
底地榨干粉碎。这一具有强劲动力驱动的石磨式教育,正是我们在圣·萨维尔学校所面对
的。然而,正如我所说,我珍藏的一个记忆,把我对老师的印象一下子提高到一个理想
的层次。
这就是我对于神父德庇尼仁达的记忆。他倒是和我们没有太多的接触—如果我记得正确
的话,他只是短暂地代一位老师给我们上过课。他是西班牙人,好像说英语还有点障碍。
也许正是因此,孩子们都不大在意他说些什么。在我看来这份简慢颇让他伤心,他都默
默地忍受着,一天又一天。不知为什么,我在同情之中完全向他敞开了心扉。他的相貌
并不漂亮,而其面容却对我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无论何时我向他看过去,他的心灵似
乎都正在祈祷,一种深深的沉静渗透了他的身心,内外皆然。
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写字帖。每当此时,我的心思便信马由缰,常常神游天外。
那天刚好是神父德庇尼仁达负责这门课。他在我们的凳子后面走来走去的,准是不止一
次地注意到,我的笔根本就没动过。不知不觉地他站到了我的座位后面,朝我俯下身子
,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柔声问道:“你不舒服吗,泰戈尔?”简简单单的一句问
话,让我至今刻骨铭心。
别的孩子我不好说,但是我感觉到了,于他之中有一个伟大的灵魂的存在。甚至时至
今日今时,对他的伟大的灵魂的思忆,似乎都让我得以进入神的殿堂之中那宁静清幽之
所。
还有一个老神父,孩子们都喜欢他,就是亨利神父。他教的是高一些的年级,所以我
和他也不熟。但他有一件事我却记得,他懂得孟加拉语。有一回他问尼拉达,他班里的
一个孩子,问他他名字的出处。可怜的尼拉达,一直都是对自己的事情毫不上心,特别
是他自己的名字的出处,他何曾费过一丁点儿的心思;所以这个问题让他束手无策。然而,
尽管字典里面可以有那许多古怪费解的词儿,可是被自己的名字难倒则无疑属于天方夜
谭般的灾难,完全不啻于自己的马车在自己的身上轰隆隆地碾过。所以,尼拉达,脸色
不红不白地回答道:“Ni--剥夺,rode--阳光,所以,Nirode,把阳光赶跑的那个家
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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