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近些年的诗歌，其中《木头》这首诗歌是经常令我惦念的。记得刚读到这首诗，最早是在书店的一本诗选本上，那本诗选本，到今天我也就只记着这首诗歌。

好笑的是，只要看到韩东的名字，就是读他的小说，自己的头脑里马上会跳出他这首诗歌来，后来有了他的诗集《爸爸在天上看我》之后，我还特地看看有没有收入这首诗歌，有的，在187页。

《木头》在我心中的印象有如此深的刻痕，是使我无法预料的，今天我就说说这“刻痕”的原因。

木工

木工车间里工人们躺在刨花里干活

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墙

只有芦席围起三面的金色工棚

只有阳光、刨花和木料和

已雕刻成型的各类农具的柄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桌凳和门槛

没有床。是木工取消了木工

刨花掩盖了泥地

慢慢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在不停地用双手建造各种各样的从简单到景致的固定物和活动物，又在不停地毁灭它们。

从海里，从洞穴中爬出来后，渐渐使人区别于它物，这一切，木工这个手足活功不可抹。当然，现在的木工鲜有拿刨的，大家都在接受工艺低下、粗糙、表面花俏的木工物，这种现象的普遍，说明现世社会的浮躁，没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一个民族，拜金观念的膨胀加速了传统的、固有的包涵文化的东西的毁灭的加速。

初读韩东这首《木工》，色彩的宁静、感觉就象一幅风景画浮现在眼前，刨花的白色，芦席的褐黄色，工棚的金色，感觉一批工人在轻松干活，内心的活动很少有人看出来……

因为一下子看不出，这首诗歌的历史性深沉性就呈现出来。

诗歌能否经受时间的考验？有没有时间的局限性？许多诗歌时间性很强，一看就知道写什么事，一看就知道写什么，一看就知道写那件事情，离开那个年代，再读就索然无味，好诗歌应该避免，好诗人应该少写此类应急诗。

我们这个国家，做底层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过去，做砖瓦的往往住在茅草棚里，打酒壶（锡壶）的喝不到一滴酒，卖水果的自己吃烂的，破的水果，造房子的长年累月睡在工棚里……

韩东这首诗歌，摆脱了他过去诗歌语言的光滑，诗词营造某种无奈的情绪，诗歌转入理性。“诗到语言为止”的感觉已经消失，我个人不是很赞同他在诗歌里这样的转变，作为哲学系出身的诗人，我更希望他在诗歌语言上作更深更大胆的探索，我更欣赏他诗歌中哲学的一面。

这样的诗歌，包括后期（诗集后期）的诗歌已经改变了他最初的追求，这一年的诗歌（1993年）或是这一时期的诗歌感觉是他诗歌的转折点，当然在这篇文章里，我不想就他的诗风进行说开去。只是看到这首诗歌不得不说的一个问题。

“木工车间里工人们躺在刨花里干活”，这句诗歌如果没有“躺”字，这样的诗句就失去了诗味，也是谁都能写的诗句，一个“躺”字定下全诗的主调，一个“躺”字显示了诗歌的内涵，诗歌应该“虚”、应该膨胀的意义，作者的意图也从“躺”里跑出来。躺下能干活吗？不能！不累会躺下吗？不会！刨花为什么那么多？累了！“木工车间里工人们躺在刨花里干活”，为什么？

看不到今后的日子在哪里。我们平时说的，做死做活不知道做什么，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意思如果笼罩大部分人是很危险的，这个意思如果笼罩一个民族也是非常担心的。一个“躺”字，把工人起早摸黑的劳作写绝了，也把这个古老的木工活浓缩了。

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墙

只有芦席围起三面的金色工棚

句诗歌告诉我们，我们一无所有，任凭我们再起早抹黑，我们照样是一无所有，我们看不到光明在哪里，我们包括思想都一贫如洗了，我们简单到连工棚无门无窗无墙。

但是木工们不是绝望，而是雕刻了不同的工农具木柄。

只有阳光、刨花和木料和

已雕刻成型的各类农具的柄。

这二句诗是整首诗歌的关键，包涵的诗意更深。前面的诗句让读者体验到前途的茫然与黑暗，做死做活都是白做，因为制度的局限性，我们再努力都会被剥削殆尽，各种压力让我们无法喘气。

但是，到这里，诗人用了“阳光”和“已经雕刻成各类农具的柄”，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没有失去希望。阳光是希望，阳光是自由，阳光是前途，阳光会摧毁一切阻力。再困难再黑暗再不自由，人们都没有放弃努力，因为在这段日子里，人们已经雕成各种农具的柄。

砍柴不误磨刀工，告诉人们，一切都在孕育，我们已经在准备开挖自由的工具，只有柄做好了，人们才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陈旧的土地才会在人们心中展示五彩的缤纷。

在人们渴求的新天地里，人人生而平等，各种各样的门槛才会无影无踪。

最后

“刨花掩盖了泥地”。

我们去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刨花洁白、轻盈，满地的刨花在阳光下，微风佛面，刨花都会欢快翻过，这种场面不正是我们最期待的吗？

韩东在三十年前的《大雁塔》已经告诉人们。现实是，他要否定的一切，没有那么轻松，一切都会死灰复燃，在历史长河里，三十年，三百年都只是一瞬间，只有坚持不懈的木工，从零开始，不要在乎一切，不要在乎享受，也不要急于求成，我们先做好我们的木柄活儿，时机成熟后，后来的人，自会挖遍土地，自会播撒种子，自会生根发芽，绽放鲜艳的花朵，到那时一定会果实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