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产科医院》

今日春分。窗外下着雨，麦苗拔节
河流起身，桃花与梦排队交换体温

生活的分水岭是这一场春雨吗
医院大厅里，乌泱泱的孕妇人堆里

怀揣着我无边长梦中又一次醒的
是妻子，还是四十八年前中年的母亲？

人群婆娑，空气中弥漫着妈妈的味道
有雨是丰年，撒豆成兵的故事选择走向

另外一个我。是不是还有春天和爱情
没有用尽，要让生活再次经历十月怀胎？

洗干净一副倦容的，恍惚也是这场春雨
雨水仿佛羊水，世界要把自己放进一场雨

在雨里变得轻盈，像清脆欲滴的鸟鸣
每一滴都闪着光，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我的大海醒了》

深夜，刚满月的儿子
——我的大海，醒了
他眨着迷人的眼睛，
想翻身，更想站起来

他透明如水的身体里
一朵浪花，抱紧梦的凉被
和另一朵，说着，柔软的
我听不懂的悄悄话

他做出亲吻的动作
在我耳边，轻轻地吹着
夏天幽深的湖面
转眼就把这个房间
变成了流水的父亲

星辰在屋檐上散步。我的大海
一出生，就开始一小滴一小滴地
在眼睛里下雨。一直下到
我激烈的梦里。用晶莹的雨
轻轻擦拭我，内心寂静的闪电

妻子和夜晚都睡了
我的大海才刚刚醒来
在婴儿床上，躺得久了
像刚出浴的红月亮，睫毛上
有露水滴落。让我听见了
一屋子若有若无的流动声

几乎静止的流淌，像一个乌有之乡
精心编织的迷宫，闪烁着高山流水
和爱的光芒。今夜，他治愈了人间所有的悲伤
让我的人生开始减速，六根清净地
在海上漂着。从此我多了一种信仰
如怀抱一朵泪水清凉的教堂
心里有明亮的住所

《摇篮曲》

宁静的清晨。流水载雪
拨开晨雾，写一首赞美诗
寂寞村头，风摇晃一棵槐树
枝丫纺线、绣花，为春天梳小辫
柔软的身躯抱着时光菩萨
一摇，摇出了新绿洲
再一摇，鸟儿们长大了
又飞走了，爱空巢了
每一片落叶都想哭

嘉禾生病了，医生叫多抱抱
三四人看不过来，买一摇篮终于诓睡了
他幸福的样子让人着迷，像是收留了
窗外无枝可倚的绿。世界清净
他均匀的呼吸，发出和声
在房间里回旋，一遍遍地
洗我人生的浮尘。那旋律更像是
我月亮船里的母亲，今世已投生
天籁之音，用一支摇篮曲
抱这个人间，和膝下儿孙

《儿子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这一年，开了多少个会
记满两本笔记。下了多少回乡
作了三次报告。查了多少档案
编了四本书。还偷闲写了诗
美其名曰，为灵魂找休息地
细数，吓一跳，竟逾百首
近三分之一都在虚度时光啊

和半岁的嘉禾在花园里晒太阳
想朗诵一首诗给一年做个总结
绞尽脑汁，一首也没能背下来
一声婴儿啼哭，让我恍然大悟
只有儿子，才是我留给人间
最满意的作品，他为爱而生
虽不能感天动地，但一缕阳光
就能让他生长，一个怀抱
就能让他，破涕而笑

上帝啊，给我足够的时间
把一首诗，养成青蛙吧
王子扑通一声跳进荷塘
溅起水花，在故乡睫毛上

《海上日出》

伴随那硕大头颅撞破天地的一刻
最初的、耀眼的光芒，喷薄而出
盖住了所有黑暗。闪电向下滑落
剖腹产后的大海啊，激情占据了上风
汹涌的血水和羊水，代替了海浪的澎湃
世界沸腾了，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像在给每一天的新生诵《山海经》

而在这大悲与大喜之间
我心中的大海，会获得足够的勇气
让自己安静了下来。像一个男人
突然有了儿女后，会把温暖的父爱
全都撒向那片大海。让躲藏在
她心里游泳的万物和星辰
带露生长蔚蓝色的理想

《听 海》

躺在床上恍惚能听到
海上那轮明月浴火重生时的呻吟
循着声音，只见无人的海面上
一座小岛冒着青烟的心脏
在孤独里游泳。梦的舢板上
漂移着的黑暗，被抛到岸上
大海来不及脱掉汹涌的悲伤
陷入深蓝色的丝绸般的寂静

在梦里写信告诉你海的颜色
一不留神，梦就会掉进海水里
直到天边的一线白，紧紧抱住
每一滴咸涩的爱。当我醒来
已在峨眉山中泡雪芽清饮
“杯中之水，虽无拍岸之力，
却也清澈见底。可照灵魂，
洗红尘，或能谛听到佛音和神明。”
睡在掌心里的海，安静得没有哭声

《听 雪》

雪下在遥远的北方
三千里想象全都白了
连声音也是柔软，花白的
仿佛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整夜都在我枕边掏耳朵
塞了厚厚一床野棉花

一张纸醒来
羽毛扫着寒风
清晨已没有秘密
一个女诗人，“在雪中
抱住一个满头白雪的人
喊他：亲爱的，亲爱的……”
落在我头顶的雪，是那首诗的遗址
它已经累坏了，想继续睡
继续在梦里气喘吁吁

《喊 雪》

对着夜空喊，先是有风
从藏幽燕的星星腋窝吹来
接着是鹭鸟从我头顶飞过
惊动了黑色电线中的电流声 

浮云醒来，再无酒可温
风把所有的心都吹乱了
绝尘而去的一朵云
牵着一头雪狮子去人间
撒落一地魂不守舍的花瓣

对着梦喊，大地一片空茫
流星坠落的地方，铺着厚厚的
时间的秘密，一个个击掌而歌
痴迷于手语交谈，声音柔软、发白
像是在奏泠泠交响的安魂曲

《分身术 》

不要像生孩子那样费劲
要无心插柳，不奢求成荫
随便长出两片叶子就够了
一片叶子像鸟自由飞翔
一片叶子，什么也不干
枯黄了，就把自己点燃
替换一颗天上的流星

当然不想和爱也分身，她不仅
住进了身体，而且占据了灵魂
但肉体和精神，时间终会把它们分开
脱掉了人间这副皮囊，另一个维度里
暗物质的你我，或许才能重新开始
寻找一个落日真正的住址

《无数的雪花也在赶来的路上》

昨晚下过雪吗
早间新闻播报的雪
被环卫工人扫走了
城市空余茫茫留白

上午去看一位朋友
住在城郊。七拐八弯
路过一片菜地，车停了
朋友招手，一大把油菜苔
青翠欲滴。眼睛里恍惚有雪
在追赶阳光，让我心跳加剧

不远处，东倒西歪的农舍
像羊群，对天边的云说：
“昨晚，我梦见你回家了，
无数的雪花也在赶来的路上，
像星宿，不分轻重地砸下来。”

《雪五尺》

大雪无雪。飘散的雪
退回到天空，物转星移后
落在了一本书上。纸的呼吸
渐渐粗重，随便翻开一页，就有天空
在落，宇宙在落，视野在落
时间的气息、骨肉，血液和温度
在落。无人打扫的雪，越积越厚
足有五尺深，淹没了芸芸众生

阳光明媚，似有风吹过来
但风吹不动，扉页里站着的
锋芒毕露，且高过了理想的雪
像人间的遗物。它们顷刻的鲜活
只是为了让我看见：无论江山易主
王朝更替，历史，从来都是爱干净的人
留下的闪电背影，隔空冒险在给未来写信
即使身首异处，仍能独善其身的雪
是上帝分给我们的天空的婴儿
它们伸长了天鹅脖颈，引吭高歌的
是白雪不容玷污的铂金膝盖

浪费了整整一个冬天
灵魂才变成一张A4纸
汉字我一个都没能救活
一首诗也没有长出翅膀
雪一样物我两忘地飞
只能继续埋首人间
眼睛里，落满了
与世无争的雪

《下 游》

从沿江高速开车回家
过最险滩道士观时
不自觉放慢了速度
唯有不远处的江水
心无旁骛地奔流
眼睛里好像只有下游

到家了，脑回里突然出现
左右我，空气一样占据了我的
那两个字，像一直没有
饶过我的远方

《穿墙术》

进了城，到小区门口
发现一只蚊虫跟我同车了
好几百里山路。我下车
它跟着下车。走进花园里
才发现它是鞘翅目的萤火虫
身体透亮，哗哗地流放光芒
像是动用了群山的合唱
直到女儿把它关在门外

凌晨醒来，看见它在床边
打量世界的样子，像极了
女儿小时候，有穷人的自尊：
“爸爸，你不能抛下我。”

瞬间，十万大山里的月光
获得了穿墙术，再也捂不住了
从我心里全部跑了出来

《去看一场电影》

1970年的火把，点燃一轮松间明月
生老病死的路上，走着故乡的宿命

沿途有荒草流放，它们被压弯了
的小小幸福，在望不见的羞处

电影里下着小雨。和雨一样干净的
乡村，悄悄积攒了三千乳汁

往事开始拥抱。五月是一场割礼
春天把自己寄回，完成又一次初生

槐花凌乱，有吻的时光是翅膀加工厂
母亲从银幕上走下来，满脸都是星辰

像一面镜子，照一座空山，一枕流水
和一个玩泥仗的孩子，眼睛里的酸雨

只有在停电的时候，他身体里滚落的石头
才向夜幕的大小窟窿，亮出了心里的刀子

《下午茶》

无根无茎的日子
有云的身段：滑翔
处于弱电状态
就像我点着烟，喝着茶
下半生就泡在一杯茶里了

杯子里，没有一片脱俗的叶子
在动。把水的童年聚拢
将牙齿重新清洗一遍
直到把空气咬得有血有肉
全身着火，又不惊慌

杯子晃动，森林浮现
山水生风，掀翻了大海
一个洞悉了时间秘密的人
绿茶一样，又活了回来
有毁灭之美。眼睛眯成了
一条缝，看天马飞过
向心里的鱼儿问好

整个下午，除了它
在干一番透明的事业
世界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