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次生根


喜欢一些简单的背景
 
就像一张白纸那么光洁
就像纸上的白天那么辽阔
就像辽阔的山水那么隐约和皱褶
 
喜欢田原上一株孤单的树，向上托展的姿势
喜欢对岸耕牛梨出的倒影，拉满的弧度
喜欢午夜的一盏灯火，投下的简洁色彩
 
这些容易忽略的背景，多属于低矮的事物
而它们深藏万丈光芒，深藏着
无限的崇高和敬意



空欢喜
 
夜里，又赶回一趟老家
远远地看到父母弯着腰身
在稻黄草枯的田头忙活
 
父亲抬头望我一回儿，又低下了头去
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而母亲高兴地迎了上来
 
眼睛不好使的父亲，仿佛早就知道
这是一个梦，而母亲在
梦里梦外，经常保持着空欢喜



骑行
 
晃晃悠悠，一个人
骑行在洪泽湖大堤上
像君王骑着胯下的战马
 
我只是此时登基，片刻为王
两边树木列队恭候，鸟儿导航
腊梅举着金黄的路标
湖水拍打堤岸，高呼万岁
 
我大赦天下
让落霞为我打点碎金
必须洒到每一寸卑微的地方
洒在我这片流动的江山之上
 
忽然想起，我的蜂儿蝶儿呢
你们都去哪儿了
说好了，春天到来的时候
把你们接回宫的



空弹壳
 
空，还是不空，已不重要
重要的，它装过子弹
执行过命令
空，是一种深度
 
从不对江山指手画脚
就像一把扳手
对拧过的部件只字不提
它依然活在速度里
还保持没有射出的状态



缸里的乌鱼
 
半缸水，水面覆盖些水生杂草
一条乌鱼探出头来
浮在水草间
看蓝天上飘忽不定的云
渴望有一场午后的暴雨
而周遭的花开鸟鸣
对它来说，都是缺陷和错误
 
我走过来，它不动声色地沉下去
从隐蔽的方式看，它防着我
是我手中有一把生杀予夺的刀
它已认定这儿又是一片江河
一团水草是安生立命的祥云
很像我，九平米见方
面对着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把许多徒劳的事，做得
极其认真和专注



指桑骂槐
 
一定技术含量的捉拿
一种模糊而清晰的修辞悖论
 
须贴着桑叶的成分筛选
用近乎平仄的声调
把一句句若即若离的破绽
从槐的魂内勾引出来
 
不需要刀枪棍棒
口是最佳狙击手
它射出的一簇簇子弹
毫发无损地
晃过桑躯，直取槐魄



整个上午，只写一首诗

树影被悄悄地揣进树的体内
绿茶也渐渐暗淡下去
这是秋天的一个上午
它还长着夏天的一张脸
我打了一个哈欠
突然就想起，春天芬芳的花儿
想起夏天宁静的蝉鸣
想起立秋的下午，竹海里的那个女子
竹子一样摇过我的面前
想起，天目湖的那只蝴蝶
像一个短促的句号
点在我的眼眉，此刻
它们正好
落在一首诗的结尾



中秋夜
 
这是一年中最有效的月夜，每一寸亮
像拉满的弓，贮满了足够的远方
 
挂在天上的二维码，格律犹在
写过，说过，想过，从来未能打开过
 
今夜，轻轻一扫，所有的亲人，故乡
都安坐在，我入不敷出的中年



拱桥
 
生卒，简介不详
几棵陪伴的老柳吐着旱烟
时常熏得你摇摇晃晃
日月与你无关，鸟儿早已熟视无睹
 
小村，像一柄葫芦结在你的蒂部
你以龙钟老态，背负一重蓝天
 故乡这枚精确的标签啊
怀抱的旅人，总能触模到你窄窄的温暖

流水是你举案齐眉的女子
它献给你的花束，开满了江河大海



从元月一日起执行
 
许多心情在不断刷新
许多事物都要急着改变
借个吉日，就从今天开始
试着执行一些新规
 
首先我要更新一把牙刷
我不能再把话说得不干不净
我也不能把春天说得早早开放
我要更新一双鞋子
过去的尺码太小
总跟不上流水的数字
我还要更换一些动作，词语，目光
甚至道具，甚至成色••••••
 够了，我要改变的太多

而今天，我只替换一件马夹
这件马夹一面白色，一面黑色
正反换着穿，这样
不论白天夜晚，人前人后
或者是人是妖
都不会看出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