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羊的腊八节(外十四首)

作者: 2019年01月18日13:10 浏览:319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题记:
一头羊的腊八节(外十四首)

1,在异乡,我是一个还未断奶的孩子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到老宅上头的
几片薄云,被一阵秋风吹得
一哄而散.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到老宅上的
几片落叶,被一阵秋风
吹得连翻筋头.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到老宅上的
几只蚂蚁,正爬过空空荡荡的院心
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到还没过破五,孑然一身的
儿子,就拎着行李,远走天涯
我的眼泪就哗哗掉了下来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到,每次出门路过父母土屋门口
而无法和她们打一声招呼
我的眼泪就哗哗哗,掉了下来
坐在异乡的石凳上
我一想起那个青黄不接的春天,一双儿女
望着人家满碗热腾腾的饺子
回来蹲在地上,对我说
“爸,我饿!”刹那
我的眼泪就啪啪掉到了那年空空的铁锅里
那一年,女儿八岁,儿子三岁
我39,妻35
我们一家四口,正在受苦


2,根,扎在故乡的老宅上

我写诗,每天一首
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我
每天吃饭睡觉是自然而然的
就像我每年出门打工挣钱
是自然而然的
我需要一首首诗歌
喂饱我的精神的细胞
我需要一支支歌谣
填充我的乡愁的肚皮
我需要一碗碗方块字
充实我的辘辘的肠胃
我需要一段段文字的温暖
给我加衣
我把老宅上的栆花,当作一个个抒情词语
我把胡同口的槐叶,当作一个个标点符号
我把一沓沓思念写成一捆捆诗稿
我把一瓣瓣落英连缀成妻子的蓝底碎花围裙
我把一节节乡愁拼接成老宅上的一竿竿青竹
根,扎在故乡的老宅上
那里,珍藏着父母的养育之恩
那里,珍藏着兄弟姐妹的欢声笑语
那里,珍藏着一个眼疾少年的巍峨梦想
那里,珍藏着陪伴母亲夜纺的煤油灯
那里,珍藏着鸡鸣犬吠,一地霜花
和夜半三更,分蘖的簌簌乡音
推开门,半尺厚的月光映照着大地

3,一头羊的腊八节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大清早,它就被主人从土院里拽出来
清冷中,它被拴在了院门口的杨树上
它身上的毛色,像夜间铺得不均匀的薄雪
斑斑驳驳
这个季节的地上,已经少有落叶
没有吃的,它就站在那里,仰着脸
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
它四处逡巡.一副不安生的样子
仿佛有什么不祥之兆即将发生
它似乎嗅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
它真切听到一个惊怵的声音
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
它不由自主打起了哆嗦
天空又飘清雪了
那个骑摩托的人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刹那就近在咫尺了
它蹄子一软,几乎晕倒
浑身筛糠一样颤抖起来
张不开口,说不出话,发不出声
它与他,似曾相识
它的前世,好像就是断送在这个傢伙的手里
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
衣服油光光污腻腻.浑身散发着羊膻味
一见他,它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整个身体像散了架.七零八落
一把雪亮的匕首,从他的袖管里弹出
“嗖”地,向着它的眼睛飞来
——它赶紧闭上了双眼
魂失了,魄散了.血流不畅.头脑里一片空
——它几乎丧失了意识
有邻人从中周旋,很快,他们谈妥了价钱
而后,几个人合力把它捆绑起来
人上吊一样吊着称秤
那窒息的疼痛真的叫人无法忍受
昏厥中,它迷迷糊糊地看到
它的主人从那双鹰爪里
接过去一沓大红的花纸
哦,终于看清了,那是用它的身体
换来的一沓血红的人民币
你数一遍,他数一遍
唯独它自己不能数上一遍
它四肢麻木,冰冷,僵硬.很顺利的
它就被他们抬着塞进了
摩托车后面驮着的篮筐里
它用咩咩的叫唤想博得主人的同情
它用乞求的眼神想换回主人的良知
它多想挣脱羁绊,蹦下去
跪在地上,亲亲地喊他一声:“父亲”
但一切都是徒劳.它无力抗争 
摩托突突地发动了.这是它平生第一次坐上摩托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吧
在它的跟前,他们互相握手,告别
并且,互道着“再见”
而他们,单单不和它道一声:“再见!”
它看见它的主人攥着那沓血红的人民币
转身进了土院的门,再也没出来

沿途的村庄里有此起彼落的爆竹声
路过的村头上有孩子们的童声合唱
“腊八腊米饭,大人小孩都喜欢……”

4,父亲的落日

面对一轮落日,我总是陷入
地平线以外,那苍海一样庞大的悲伤
我的父亲,那个朝阳一样的男人
我的父亲,那个日挂中天一样的男人
我的父亲,那个日薄西山一样的男人
在经过跌宕起伏的半生后
终于像一轮落日,眨眼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来不及同他的儿女们告别
来不及同我的母亲告别
来不及同亲朋好友们告别
甚至,来不及同他自己告别

至今,我也没有弄清楚
究竟是父亲带走了那天的落日?
还是那天的落日捎走了父亲?
唯一感觉到的,是父亲走后
天空坍塌了下来.黑夜取代了白天
寒冷取代了温暖.风雪压境
强大的冷空气从四面包抄过来
让我陷入无日无月的浑囤日子
让我陷入上不扒天下不着地的巨大恐惧当中
我是多么盼望有奇迹出现,明天
我的父亲还能跟着那一轮旭日,一块回来

5,母亲的压水井

大平原上的小村落
小村庄里的小土院
小土院里的压水井
在万木峥嵘的春天
又咣当咣当地压响了

春夏秋冬,阴晴雨雪,白天黑夜
只要你靠近那座小土院
就能听到压水井不停地在响
只要走进那个小土院
你就能看到我母亲佝偻着压水的身影
只要站在我的母亲的身后
你就能看到我的母亲的胳膊
其实比压水井的把柄粗不了多少
可我的母亲就是凭着这双胳膊
一年四季为我们兄弟姐妹提供
源源不断的奶汁
而她自己,像一口老井,被抽得越来越干涸了
我们兄弟姐妹,在荏苒的光阴中
由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猪崽,转眼出落成一匹匹奔驰的骏马
一边压水,一边望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母亲
虽然还没顾得上吃饭,但她的心里
却开满了欢笑的水花

6,田地里的父母

老家的庄稼一黄,我就担心,害怕,难过
我真的害怕老家的庄稼往熟里生长
我真的担心老家的庄稼满眼金黄金黄
我祈祷老家的庄稼就那样一直翠绿下去
像绸缎.像襁褓.一直包裹着父母小小的坟头

然而,季节是多么地惨无人道
它还是恶狠狠地逼着一地庄稼
由绿变黄.变熟

收割后的大地空空荡荡.而这时节的父母的坟头
小得像我们悬着的一颗心,上不扒天,下不着地
前不着店,后不扒村
——空空落落,无依无靠

这时,我会脱下自己的衣服
一件一件地,仔仔细细地,轻轻地
覆盖住父母小小的坟头.就像我们
呱呱坠地之时
她们那样精心地包裹着,我们

7,月光下的蛛网

这座老宅子周围,蓬蒿满地
褪漆的大铁门,斑斑驳驳
推门进去,满院杂树丛生
在秋月下,时光的尘埃
霜华似的,一层层落在我的肩上

但见堂屋和灶房的门虚掩
墙体大都开裂.门上,雨迹斑斑
门框和墙体之间,挂着一蓬蓬蛛网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起来的荒风
把一蓬蓬蛛网吹得摇摇晃晃

许是离得太近,许是看得太久
也可能是因为我有迎风流泪的眼病
一时,我酸楚楚的眼睛里,不断向外
涌着泪水
蛐蛐儿的忧伤也一滴一滴地从墙缝里滲出来


8,摸黑串门的人

摸黑串门的人,口含火种
他魁梧的身躯同风高月黑的秋夜
融为一体
从胡同口开始
红通通的烟火由远而近
嗵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浑身的汗味由远而近

连着个把月的秋收秋种
忙坏了他们,也累坏了他们
才刚刚腾出手来的庄稼汉
在喝过晚茶之后,便开始前后左右走动起来
你去东邻,他去西家
他去前村,我到村里
他们就像一个个屎壳螂,去找趣味相投的人
谈谈心腹事,聊聊家长里短
散发散发多日来的憋曲,烦闷,心火

她们不持灯火,就能摸黑
噔噔噔地走街串巷
哪儿有个高岗,哪儿有点下洼
他们心里,都有个八八九九
他们就跟大白天串门一样,轻车熟路
很快,他们就能到达
要去的人家的宅院门口
一声招呼,那家人忙起身相迎
灯火通明的堂屋.来者也不客气
一屁股坐在人家堂屋当门的床铺上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直聊得三星西斜.直谈得猫狗鼾声四起
方才尽兴
像喝醉了似的,踏夜而归
也不点灯,推门而入,鼾然入梦

回头再说那位前来串门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很快,那人就来到我的跟前
明知道是谁,但还要顾意问上一句
“谁?!”
“是大爷啊!快请屋里坐.我爹正候着您呐!”
说完,便头前带路,把来者让进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坐下
父亲让烟,我拿火,母亲敬茶

9,饥饿的煤油灯

哥哥姐姐弟弟都呼呼睡着了
我没有睡
母亲没有睡
煤油灯没有睡

母亲借着灯光纺线
纺车嘤嘤嘤的转动声像一支小夜曲
像春天里我家屋后潺潺的流水
我呢,托着腮坐在木墩上
陪着夜纺的母亲

有时是秋雨窸窣的初夜
有时是冬雪飘飞的三更
有时是饥肠辘辘的深夜
有时是瑟瑟发抖的黎明
有时候,母亲就问我
“阿呀,你饿不饿?”
我点点头!

母亲就停下纺车,起身去里间
扒扒查查翻找着什么
出来,她手心里攥着一沓红干子
一把塞到我手里
自己又硬撑着坐下来继续纺线

夜深了,外面的风雪更紧了
煤油灯也饿了
我也想困了
母亲呢,也连连打着哈欠
除了风雪,屋外没有声息,动静

那年月
鸡饿得没气力打鸣
狗饿得没力气咬人
煤油灯饿得打不起精神


10,栆花姐姐辍学记

那一天,姐姐栆花没有吃早饭
那一天,姐姐栆花没有吃中饭
那一天,姐姐栆花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
雨点落了一地
栆花落了一地


11,那一年,椿木哥哥十八岁

那一大队人马,一条蟒蛇似的
从生产队的牛屋那边,一直盘到小木桥的南头
他们三三两两拉着一辆满载的架子车,有说有笑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大一会儿
就消失在村东头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尽头
望不见了,我的十八岁的椿木哥哥
望不见了,我朝夕相处的椿木哥哥
望不见了啊!我第一次出远门的椿木哥哥
想方设法给我凑足第一笔学费的椿木哥哥
他将和他们一起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将和他们一起奔赴三百里外的怀远峡山口
打响开挖茨淮新河的第一枪

他们中,数我哥哥的年龄最小
我的椿木哥哥啊!
爹挂念你
娘挂念你
姐挂念你
你的一娘同胞挂念你
姐和娘连天加夜给你做的那双灯芯绒松紧口
布鞋,你穿上脚了吗?


12,烧火风波

少年时代,我一直认为
夏天帮娘烧锅做饭是天底下
最受罪的事情了
不然,三弟怎么一次次耍赖,遛掉
尽管父母想尽办法,主持公道,争取公平
今天抓阄,明天抽签,后天排班
可三弟总能想出逃脱的绝招
因为烧锅,有时我们兄弟还会动手动脚
.推搡,撕打.甚至追赶
有一天雨后,为了追回三弟
我竟然滑倒摔得脱臼了胳膊
闹腾得全家掀起一轮轩然大波

现在细想,能帮娘烧锅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你看,娘擀面条的姿势是多么优美
你听,娘切面条的声音是多么美妙
你瞧,娘下面条的手势是多么洒脱

而四十年的今天,我眼前的画面是
娘正解开她的衣扣,喂给我甜甜的乳汁


13,1974年的苹果

无风无雪的冬天.不言不语的冬天
二十岁的椿木哥哥从山西晋城的煤窑上
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当年,他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我已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的
是一只苹果
一只黄橙橙的苹果
敬神似的,放在堂屋当门的方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
椿木哥哥才从腰间掏出来一把神秘的水果刀
神秘地把一个苹果先切成两半
又神秘地把两半切成了四芽
清楚地记得,我得到了其中的一芽
我真想一口就把它吞下去
可是我没有.我揣着它
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慌忙跑到没人的角落
偷偷地打量,悄悄地观赏,细细地揣摩
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气味,它的名字
想象着它挂在苹果树上的样子
想象着它是被一双怎样的手摘下来的
或者,它熟透了,自己从树上落下来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牛顿发现万有引力
就跟一个熟落的苹果有关
后来,那芽苹果到底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当着哪个小伙伴的面吃完的
他是怎样地羡慕?我是怎样地矫情.
现在,统统忘记了
只记得它的甜,不似栆子的甜
它的香,也不是猪肉的味道
苹果是吞下去了
可那甜,那香,我一直没舍得
咽下去
至今,我还把它们留在嗓眼里
反复地咀嚼,久久地回味

1974年的那一只苹果
爹没有拿牙摁摁
娘没有拿牙摁摁
哥没有拿牙摁摁
还有姐,也没能拿牙摁摁


14,剃头的邢柄先在我家用膳

没有方桌,就抬来面板
没有板凳,就搬来木墩
没有酒,稀饭凑
没有菜,上韭菜
一样顶九样.九九八十一

弯腰树上,栆花朵朵
弯腰树下,谈笑风生
最珍贵的栆花蜜,还需酿多久?
九九八十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母亲解下围裙,趋身向前
“他邢叔,民娃出师还要等多久?”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神秘地弯了又弯
而后琅琅有词——
“唐僧取真经,九九八十一!”


15,新疆来信

那一天,我们皖西北的天
同新疆的天一样地蓝
那一天,我们皖西北的云
同新疆的云一样地白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皖西北的棉花垛
同天山的雪峰一样地巍峨
父亲手中的信,想必就是从万里之遥的新疆
飘飘而来的,一片白云

一向低调做人的父亲,一反常态
他高高扬着手中的信,激动得像个孩子
奔向奶奶的老宅子;奔向生产队的牛屋场
 奔向小桥北头的村耕小
那天,他到处喧哗.那天,他自言自语——

“三姐来信啦!三姐来信啦!
我赶紧叫他宝贵叔念念去
三十多年了啊!三十多年了啊!”
一个大男人的心, 早已去了奎屯

僻静的角落里,已经魂不附体的父亲
一双老眼噙着泪花
一张老脸挂着泪珠
此刻,他木讷得活像一截失聪的胡杨
那一年的秋天,“呼啦”一声就入冬了

























注释:
2019.1.14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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