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颜色

比我大十几岁的人
都来过工地
站在肖岭水库的堤坝上黄水晶对我说
我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的民工——
在那个红火的年代，这堤坝真高啊
我回首看了看
这水够深，只有到了一定的深度
这水才是绿的
如果堤坝再高，水再深
这水就是蔚蓝的，我仿佛看见了大海

之后，黄水晶驱车到达东毛村
这是肖岭水库的上游
这里的溪水清浅干净，平静的水没有一点颜色
在湍急的流速中，遇见了石头
这水像划开了一道口孑，頓时露出白色的血液
我想起了小时候
电影中的英雄人物，面对危险
用力撕开衣裳，指着胸膛说
来吧，用你的刀划一道口子
看我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书法家

东毛村出了个书法家
黄水晶指着村头的石头上的篆刻
我看了看李生祥的字体
刚劲有力，飘逸俊秀
大自然在东毛的村边也写了
一个字
这是二条河流在村前交汇形成的人字
它的一笔长满芦苇，另一笔也长满芦苇

我不喜欢冬天的芦苇，太过萧瑟
或许，李生祥在东毛的土地上
迎着北风，蘸着清水写一人字
一撇肯定用幽兰，一捺肯定用翠竹


广场上的老奶奶

论年纪，这个广场比老奶奶还老
此刻的老奶奶多像谁家年轻的媳妇
她的心里还有春天的渴望
把面前这一堆干枯的毛竹丝
整理成一小捆一小捆
这是灶堂春天的引火
过年恰逢立春日，几十年头一次
我仿佛看见了村民用火柴
点着竹丝，引燃早已备好的柴火
春天来了，灶堂里大火熊熊
老奶奶坐在温暖的椅子上
菜肴丰盛，儿孙满堂
阳光普照着整个村子

现在，我只看见
老奶奶枯萎的双手，在用稻草
吃力地捆绑着，在这个阴冷的下午
每扎一下，蓬松的竹丝就收紧一下
孤单的风就朝北吹一下


门

这是一扇拆卸下来的旧门
原房址上只看见一大堆乱石
要看清石头房子的原貌已不可能了
但在木门上有几块铁牌子
东毛村46号
星级家庭，遵纪守法户

我想起了贴在墙上的奖状
想起了各种证书，短暂的繁华
或许哪一天也会成为一堆乱石
成为一扇被拆卸下的旧门
遗弃在某个露天的旮旯
风吹雨淋，相比之下
我是幸运的，我还在为它写诗
为它拍照
让它成为某个故事的主角
只是静心的时候，真不忍心多看它一眼
怕它成为我的替身，怕这扇空置的门
就是我的未来，就是无家可归的灵魂



校门口


这儿曾是中学，现在是小学
曾经有几百名学生，现在只有十几名
站在紧锁的校门口
这是月季吗，我指了指
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树
不，这是茶树
冬天也有茶花?
茶花就是现在开的
在树的对面，路边
扔着几块腐蚀的铁皮牌子
我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
中小学生守则

我回头看了看茶树，那朵朵的茶花
多像一个个小学生粉嘟嘟的小脸
他们在空荡荡的寒风下读着
一: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
……
十:热爱大自然，保护生活环境


天井

这是一口被掩埋的古井
村里人叫天井
站在井口，能看见另一个天空
看见自己清晰的容貌
后来有人做了脏事，心生愧疚
无脸见人，便把井埋了

心生恐惧，影子掉进井里
会被清澈的井水淹死，灵魂进入另一个天空
可我不相信这是个传说
一口井埋了，像合上一本书
封面写着，东毛村黄氏家谱

现在，再也没人能打开古井
就像这本书，打开封面
一道天光直冲云霄
这些隐埋的，隐忍的灵魂里
不只有干净的水和月光，还有
最朴素的道义
他们都是我们有名有姓的祖先


东毛村的祠堂

祠堂没门，谁都可以进去
看一看落满灰尘的棺材
这些棺材，有的半新
有的开始腐烂
其中一只，打开了棺盖
所有的人都可以走过去看一看
棺材里的尘埃
就像你随时可以走进
东毛村的这个祠堂
这里没门，只有一些
时光溜走后遗留下的棺材

可我还是退了出来，我害怕
害怕会有一扇门突然关上
害怕有一具棺材突然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曾经的亲人



三叶草

在阴凉的角落，有一盆三叶草
吃了它，可以获得敏捷和活力
在东毛村的上方，小狮坞
还有整片的三叶草
在村道上，我遇见一位美丽的姑娘
她的头饰是三叶草
在村口，我看见的三株大树
像立在村子里的三叶草
我很想，手里拿着三叶草
站在村口，见人就分享一下
给每一个贫穷的人
每一个虚弱的人
每一个不快乐的人
甚至给这个寒冷的冬天
每一个阴凉的角落
都植上这小小的三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