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三十一

                                  十八 我的家庭环境（1）
       我青春年少之时，我的家里有一大优越之处让我一直乐在其中，那就是无处不在的
  文学和艺术氛围。我现在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会靠着廊道的栏杆，看着下面的
  一所独栋房屋，也就是我们家的客厅，那里的房间每天晚上都是灯火通明。华丽的马
  车直达门廊底下，宾客络绎不绝。那时我还搞不清楚那里面所发生的一切，我只是在
  黑暗之中眼巴巴地盯着一排排通亮的窗子。中间的距离也不大，而我这幼小的世界和
  那一片明灯丽火间的隔阂却是巨大的。
       我堂哥迦南德拉刚刚拿到塔卡拉特纳先生写的一个剧本，正在我们家里筹备演出
  。他对文学和优雅艺术的热情永无止境。他们有一个团体，看来是已经自觉自发地在
  每一个方面都全力推进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文艺复兴，他则是中心人物。在服装，文学
  ，音乐，美术，戏剧方面，明显地有民族主义在他身上及其周围觉醒着。他热衷于学
  习各个国家的历史，已经开始用孟加拉语写一本历史著作，但最终没有完成。他翻译
  并出版了梵语戏剧《优哩婆湿》，还有好多赞美诗都是出自他的手笔。或许可以说，
  正是他引导我们开始写作爱国的诗篇和歌曲。那时，印度教徒协会还是个年度组织，
  他的歌《唱到印度的光荣我便羞惭》就常常在那里被大家唱起来。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堂哥迦南德拉即英年早逝。那些见过他的人都不可能忘记，
  他英俊，高挑，仪表堂堂。他有一种难以抗拒的亲和力，能把人们吸引到他的身边，与
  他紧密地相伴相随；只要他强大的吸引力还在，分裂之事就绝无可能。他即是那类人
  之一—为我们的国家之所独有—他们，仅凭其个人魅力，即可轻而易举地在家中或是
  村子的中心确立其地位。在任何别的国家，倘其间也有大型的政治，社会和商业团体
  正在形成，此类人士也同样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民族领袖。把许许多多的人组成一个团
  体以共同合作的能力，完全取决以一种独特的天才。这样的天才，在我们的国家总是
  被白白地浪费。此种浪费，极为令人扼腕，在我看来，不啻是从天上把星星够下来当
  做万能火柴。
       他的弟弟我记得更清楚，就是我堂哥古南德拉。他也同样地使得他的品格在家中
  处处得到体现。他博大仁慈的心拥抱着亲眷，朋友，客人，求靠而来的人，无一例外。
  随便什么地方，南边宽敞的廊台，喷泉边上的草地，钓鱼台的水池子边，都是他张罗
  聚会的好去处，客人都是不请自来，他则化身为殷勤好客的主人。至于艺术和才华，
  他的欣赏颇为广泛，理解亦豁达，使得他周身都散发着热情的光芒。节庆，游戏，戏
  剧抑或是别的娱乐，凡有新点子，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爽快的赞助，在他的帮助下会
  更加花样百出，也会有所收获。
       那时我们还太小，这些事都没有我们的份儿，可是他们掀起来的欢乐和生命的浪花，
  却总会飞溅过来，在我们好奇之心的门上拍打不休。我记得，我大哥写了一出滑稽戏，
  彼时正在我堂哥大大的客厅里预演。从我们那里，倚着廊道的栏杆，透过对面敞开的
  窗户，我们能听到一只特别逗乐的歌曲，惹得笑声一阵阵地涌起来，偶尔也能捕捉到
  阿克谢·玛祖姆达精彩绝伦的滑稽表演。那歌中到底唱的是什么，我们也搞不懂，只是
  天天都在心里琢磨着，希望有朝一日能搞个水落石出。
       我想起来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却为我赢得了古南德拉堂哥特别的敬意。除了有一
  次因为品行优良，我在学校里从没得到过什么奖励。我们仨当中，就数我外甥萨提亚
  功课最好，那一次他就是因为考试成绩好而得了奖。我们刚一到家，我就从马车上一
  跃而下，把这一重大消息告诉了正在园子里的堂哥。“萨提亚得奖了！”我一边向他
  跑过去一边喊着。他微笑着把我拉到他的膝前，“那你没得喽?”他问道。“没，”我
  说，“不是我，是萨提亚。”对于萨提亚的好成绩我所表现出来的由衷的喜悦，看来
  让我堂哥特别感动。他转过头去和他的几个朋友发了几句感慨，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值
  得赞美的品质。我记得太清楚了，我当时就被搞得云山雾罩的，因为我可是从没往那
  方面想过我的感觉。这次因为没得奖而得到的奖赏，对我真的是没什么好处。给孩子
  们礼物是没什么坏处的，但那礼物不该被当做某种回报。把小孩子搞得时时意识到自
  我并非有益身心之事。
       午饭过后，古南德拉堂哥会来到财产事务办公室，这也就是到了我们这一边。大
  人们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一种俱乐部，其间的说说笑笑当中随意聊上几句生意事。我
  堂哥斜靠在一个躺椅上，我就瞅准机会，悄悄地溜到他身边。
       他常讲些印度历史上的故事给我听。我还记得我在听克里夫的故事时，内心里一直
  那样的惊异不已。那一个克里夫，在印度确立了英国人的统治之后，回到国内却割断
  了自己的喉咙。一方面是新的历史正在被创造，另一方面却是如此悲剧性的一章，隐
  藏于一个人类心灵里那不可捉摸的黑暗之中。何以竟有如此令人绝望的失败深藏在内，
  却又有如此辉煌的成功煊赫于外，这一切，在那一整天里都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