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十首
 /半桌


◎ 序幕

吉普停于泥泞。车门紧闭
我摁下车窗，抽着烟
看自己走入森林
走在秋天的海拔，一个收容所
直觉，经验和怀疑
蝉蜕般平息在腐殖质土中
如同脚踝深处雷声消失后的气流
稀薄着我
稀薄着手表和遗嘱
融合并分解掉事物的定义：
果后的最小之因
而不可穿越的
天空的根须一直被生长深色地充满
落叶像分水岭摇动
使风，比月光更明亮
我的周围放满行星的速度

2018.9.6


◎ 桔子

剥开一半的桔子释溢出完整的空虚
这空虚聋哑。弥散到
瓷盘，木桌和墙纸。弥散到黄昏
这细微的物质。如硫磺薄薄抹过，如引力
在这空虚创造者的肩上闪亮——
这有缺陷的探戈。轮廓对峙。这物质创造者
而街道，路灯和被树枝抬高的冬季
以原本的样子清晰地坐在墙外，坐在
歌剧的电气化背景
源源不断的电力和神学之盐划出的刻度像水晶碰撞
松垮的光泛出密如针脚的琐事
或者展开一个
可以灌入任意主题的时代向晚
无法独立的草浆们，面朝黑夜的演说家们
所有行走的芯片组成的四方连续纹样
印刷着窗帘的背面——
那不是物质。即使他们
重于阴影，重于剥下的桔皮
当时间像窗帘一样不再走动
这是厌倦了的工艺，以及之后
的空无一物。这是相互淡忘。另一种隔离
这是空虚：
一个成为果的中年鼻炎患者
和一个突然成为因的果实
统治着一个
荨麻启动的匀速结构。倒空怀疑后的私家水库
 
2018.11.20

◎ 剥开的桔子

槐木桌上，它完整地解释着
十二月午后的阳光和阴影
不同于旁边的玻璃杯
它只用土语，仿佛
一种仪式:内部的盲巫师
不停用编织物舀水，不停把水浇向
被角质伤害的弧度
这慈悲般的无用，执拗地
同时闪亮在每片被它
蜷曲的山丘，三角洲和陨石形状上
呈现出温泉般的重量
是的，这是一种
仪式。一种成熟的无力
被泥土和空气馈养
的粗糙宿命征服后的静穆
这果实，这部落，虚无而独立
无意间看见它
我已过完大部分人生

2018.12.5


◎ 在雨天 3

午后
雨水晶莹，微含苦杏仁毒性
我沉睡在一个孩子忧伤的游戏里
我的睡眠，把城外更远处的谷草运来
我沉睡在一匹忧伤得
无法停止旋转的木马里

2019.1.9


◎ 大雨

我看着它的腹，，，背，，，
鲸鱼
穿过树林

脚踝里的铁让我感到平稳
与父亲交换的
火车的一小片：它失去了蒸汽

如同三十多年来，我在浑圆的
夜的底部
不敢浮上宗教般的簧片海面

2019.1.13


◎ 树

在雨中，树是更密集的雨
重复着副歌。“重复着
祷词，或者咒语。”
嗑药者，一个
感官被剥夺者，像孤独的桶
放在树前：他九岁时的
父亲幻象前
那年，骨灰埋入泥土
仿佛一场铺满鼠尾草的仪式
割开了光
与影最简单的黏合
这个被记忆提拉的孩子
楔入的亚麻布和语言，楔入的
水循环膝盖下的通灵术
在一个音节持续地
饱和与磨损后
湿的亮度撑圆了镜面阙值
树，一个分裂的形象
此时再次分裂
且鱼鳃般包裹了他。这个
（未来的创造者？）
将走向何方
羊角巨大，隐藏于夜空
隐藏于父亲装运过盐的火车

2019.1.20


◎ 大雪日

雪花是虚幻，雪线是真实
河口湖，火车启动了。小小的美术馆打烊了吧
吃柠檬的人在窗玻璃后，小小的乳房在窗玻璃后
简单的谜语从照片里飘下来
雪花是你，雪线是爱情

2018.12.7


◎ 在外教公寓

冰块滑下
弯着腰，她站在水上
冷藏室一半的高度
苹果和白菜的投影里，她的
盘发散开，记录到我脚踝的距离
CCTV正在播放将军级会议
第十次。我没有告诉她
我听不懂她的语言
我听她的身体：东方的小房间
一旦进入就安于栖居，变作
啮齿小兽
我喜欢。喜欢她的后背
像从前的女友那样把悲哀变软
生活的划伤困于铜和瓷
光线收拢实体，如同
一门艺术
我们欢喜着
听任圆号吹响坏秋天，吹响
牵灰树枝的盲人
冰块滑下。北纬38度

2018.10.31


◎ 十二小时的玫瑰

她抱着花盆
十二朵玫瑰，十二首暗潮电子
她像电池，在月光下
涌动海的十二小时泡沫
“回忆里这会是十二个月。”她说
“如果你把海岸走完，在那边
的这里，你穿上鞋子——
容器底部因落满光线而柔软。”

我修教堂，把海面
修到管风琴簧片
是我衰老佝偻后的唯一事务
现在，我肯定弄丢了很多唱盘
或者女人脚趾
肯定忘了那十二小时我隐藏的遗憾
那隐藏的遗憾，曾维持着玫瑰
耳垂，她的纽扣绽放

2018.11.3


◎ 群众演员老杨

10月1日，横店
那顿饭我们吃到了下半夜
他醉醺醺地躺在街上
展示他演过的
野人山病亡的卫生员
和长津湖冻死的小号手
他就那样睡着了
秋风中，我扛着他走哇走
他一直没有说出
他还演过
湘江浮尸和长春饿殍

2018.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