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吃饭之前
我从不用手来洗我的,水
时光的灰尘
不一定比一囟炊烟还要轻
吃饭之前,我知道
祷告也是一种讲卫生
在左手与右手对撼的
悚然中
有一点点黄土,大地的细胞
有几粒虫子碧绿的哀嚎
也有想吃肉的一些些,不良爱好
——因受惊,四散而逃
2.盛宴.
手,是用来测探生活的温度的
偶尔也用来抚摸,孩子的头
必要时也用来遮额
除此之外
筷子,是我最渴望摆弄的农具
它远比村东王寡妇两条圆规腿
更令人痴迷
据说饭也是一种药
可用来治疗,胃的饥荒
我的胃,它年轻时
因蝗虫过多,而有时下雨过少
而患了慢性恐惧症
据说饭,也是慢性的
比用一江水去毒死一条鱼还要慢
等日积月累的饱嗝发作之时
我体内早就鼓盆而噪的,蛆
便会发出雷达的长波
通知坟地里,一直忙碌着的蝼蚁
以准备全体动员
欢呼一场的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当然,按照2005年第94号文件
直贡上空饥肠辘辘的鹫鹰
已无法来此,兑现神的诺言
3.饭后的一根烟
当某根神经到达阀值
因受惊而传达了一个警告
我便惋惜地放下了碗
被我压迫的不仅是凳子与门槛
屋前一块顽固的青石板
己被我用屁股着羞辱了几十年
我掏出烟纸
缓缓地将哲学卷成了,一根锥形
还未准备点火
我便闻到尼采失声的惊呼
据城里吸过的人说,他的头发
仅仅次于,烧焦的味道
4.我的牛
便总是觉得胸腔里
有一整肺的烟,在蠢蠢欲动
那头牛在背后冷冷地瞅了我一眼
满脸的不宵
我却见到一道比刀锋还亮的,电
一闪而过
后脑便莫明其妙的有点冷
它的眼神
远比栏里那头猪暧昧和悠长
并且瞳中之黑,深不可测
远山起伏的翠,与垅上庄稼的绿
被它每日傍晚咀嚼着,反刍了一遍
又反刍了一遍……
它的六个胃潜伏在敌后
比瑞士表的齿轮们还可靠
但自从去年
它被多辆拖拉机围住,咆哮了一顿
之后。我发觉它对性的兴趣
似乎下降了不少
我不知道
它受到打击的部位,竟这样隐秘
它静静的,用大肚子
腌着那些轰鸣的语言
好久了,一个酸溜溜的字也没说出口
5.村长与桉树
虽然我的牛,毫发无损
我也不免有些许的同情
我不得不再一次把自己的骨头
在它落泪之前弄出点风湿
然而村里的九叔
却没有草,熬狗皮膏药了
他叫我去问老村长
但自从老村长因种植桉树太多
因为开村委会时寒颤打得太多
而劳累致死后
我已好久没找他说话了
何况,何况他墓旁那株速生桉
总是直挺挺的
总是用惨白惨白的眼光,斜瞟着我
我甚至忍不住推测
它暗藏在地下的根
一条一条全都怀了鬼胎
更何况
每次走近他长满猫屎草的墓前
我便会耳鸣
木厂里那把狰狞的汽油锯
也总是盘坐在那坟头上,用鼻孔冷冷地哼
并用黑色的舌头
舔着去年獠牙上遗留的木糠
6.狗与风湿
我的风湿忍不住又发作了几处
虽然早些年,镇上的民政员
发了我一张合作医疗证
但我也一直不舍得
往骨头的外面贴
风湿只是因为心情受了点霜而已
忍忍就会好了
何况我家的狗,睡了这么多年的月光
也不见它埋怨过嫦娥或吴刚
它的症状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因为它没有退伍军人证
我还打算让它下岗
后来,村里几个
因肾上腺素剧增,而缀学的二流子
用集体尿失禁来挽回了它的工作
7.我的孙子
我五岁的孙子也有工作
甚至还很庄严与神圣
他每天
负责把几本看图识字,背到幼儿园
然后又背回来
虽然他是义务的没有工资
竟然很有觉悟,乐此不疲
我孙子远比我崇高
因为许多年前,我到城里挖过下水道
那工钱现在还念念不忘的想去讨
我孙子远比我崇高
他跟我说小朋友们手拉手
他说地球痒,要我拿锄头去搔
——这个我永远也想不到
8.下棋
我的话便日渐减少
电视吃饱了电
总是冷不丁的,就号啕大哭
厅里那台昂然的CD
肺活量比得上帕瓦罗蒂
我的话便日渐减少
幸好村里的文化室只会唱京剧
在举手不定的瞬间
所有被我挪动过的棋,俱臭了
坐在由沙哑与痰咳构成的哄笑里
我成了海啸中心
那只过了河的小兵
命运悬于我那根比比划划的手指
我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
抄起腰间湿漉漉的汗巾
用骨节暴突的五指,挤了又挤
直到把汹涌上来的粗口
捏得仅剩下几滴,叨唠
注释:
后记: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你可能已读完了这组长诗。其实我觉得还是太短,关于农村,农民,有太多的话需要写出来。
我试图用戏谑,用调侃的语气,用电影镜头一的手法,慢慢扫过农村,扫过农民,浓缩农村老人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记录他们的一切,记录他们在社会巨变中,农民心理的变化与适应,他们在生活中的粗俗与觉悟,顽固与接受,他们承受着观念更新,思想冲突,时代发展形成的代沟等许多剧烈的冲击……
诗中展现的老农,其实就是我们父辈整整一代农村人的缩影,也可能是我晚年人生的1.0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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