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枝头一枝树枝
千百年来，我孕育了无数叶——
它们一次又一次重复轨迹
它们一次又一次新生
它们一次又一次躁动
它们一次又一次挣扎
它们一次又一次凋零
它们一次又一次归尘


那年，我从树干母亲的肢窝出生
我晃动颤巍巍的身体探头探脑
我看到——
这世间有脱离母亲直立行走的人——
他们都扎着长发——
有些胸前鼓鼓的——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女人
有些胸前平坦坦的——那是男人
那天，我问母亲——
怎样才能像他们独立行走
母亲对我慈爱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年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经常在我的身下拥抱、亲吻
女人拿出用绣了鸳鸯的荷包给男人
男人给了女人用竹做的笛子
女人羞着红脸
男人说着软绵绵的话
男人和女人脸颊的温度触碰到我
我浑身痒酥酥的
我问母亲我能不能像他们一样
母亲让我努力成长


又一年
男人和女人挽起了头发
带着几个和他们一样的小小的人
坐在我的身下，靠着母亲
他们一家人闲谈
男人依旧说着软绵绵的话
女人照旧温柔
只是不再羞红了脸
也没了温度触碰我
看着他们
我好是关系
那天，我问母亲
我能否像他们一样有自己的孩子
母亲让我努力成长
也是那年，我开始孕育叶


那年，男人和女人披着白头发
靠着母亲
男人和女人一起看星星
男人给女人讲故事
讲他们初相遇
女人皱巴巴的脸上依旧满是温柔与笑意
男人的声音喑哑了许多，却依旧软绵绵
讲着讲着，他们停止了呼吸
他们的孩子围着他们哭
我看到了鼻涕和眼泪
我的心酸酸的
不知不觉
我的眼角湿了起来
那天，我问母亲
可不可以不要死
母亲异常温柔的叫我努力成长


我看到男人和女人的孩子再一次重复他们
他们依旧会带着另外的人来我的身下
有时候笑
有时候哭
有时候又带着孩子来
最后又都离去
他们的孩子又哭
他们的孩子又继续他们的父母的父母的路
那天我问母亲
为什么他们要和他们的父母的一样重复
母亲第一次对我说话——
你的孩子不也是一样吗？
那天，我第一次仔细想:
每一次叶儿的新生
它们都在我的枝头骚动
它们努力的成长
在风里雨里舞动着它们的身躯
它们怪我束缚着它们
它们想要和风一起飞舞
那天，风喝醉了酒
猛地一口气
我和母亲闪了好几下腰
差点咯吱一声折断了
叶儿终如愿以偿离开了我
携着风纷纷扬扬
很美
让我窒息
可是很快
他们便归尘化泥
我的心酸，顿时涌上心头
母亲感觉到我的异动
淡淡的对我说努力成长


后来呀，我麻木了
我一次又一次劝诫我的孩子们
不要贪恋风的温柔
我没有成功一次
那年
一声响彻云霄的跑响
炸开了这祖祖辈辈重复生活的地方
我看到他们如蝼蚁般
倒在血泊
我还来不及为他们悲伤
我看到他们提起大刀
冲向了敌人
有人在前面倒下了
有人又在后面站起来
他们拼命抢了敌人的枪
又将枪用来打敌人
那是我生命中少有的长梦
持续了好多年
可是，
有一天，
我听到他们宣告胜利
他们的欢呼声
直破云霄
是我千百年来听到的
最优美的交响乐
我看到他们每个人都热泪盈眶
形成了挂在天上的虹
那天，
我也为他们高兴得流眼泪
那天，母亲又让我努力成长


那年，那事不小也不大
三个熊孩子失踪了好几天
却惊动了几十支救援队伍——
好几千人
他们昼夜当值
找到孩子的那一刻
我感受到了他们的喜悦
“孩子找到了”
“我们胜利了”
那声音在天际回荡了好几天

那天
我明白了
不论我的孩子多么闹腾
它挣扎着要离开我
尽管我知道它离开我时生命算是尽头
我却懂了
它在短暂里绽放
那天，母亲对我说
孩子，你忧郁了上千年
如今可算是通透了
努力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