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鹤楼闲话：习诗断想（六）
“精神灿烂   出于纸上”
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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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培养一个好的习惯，随手记录词语和句子。有时候，一个闪光的词语会诱发你瞬间写出一个美妙的句子，继而引领你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去完成一首满意的诗歌。当然，更多的时候有些句子只能存放在你写作的资料库里。不过，即使暂时用不上，但一定要记下来，要知道，美在于发现，一但发现，就应记录在案，否则就会稍纵即逝，再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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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的美，有时就像是被圈养的名花，其“高贵的身份”往往让人畏足远观，不敢近前亲触。而我在敬畏诗歌的同时，也乐意像散文诗那样，跃马草原而身无定所，群叶依树却有旁枝斜出，心有所属且又漫无目地地活着。诗是神殿，我匍匐膜拜；诗是人间，我脱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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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写作，要求高度凝炼，多一字则多，少一字则少， 常常是有意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每一首诗都可能把自己写绝了。而散文诗在语言上，则可松懈、散漫一些，有弹性、辐射一些，似乎有更多更大更自由的空间回旋和延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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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是在峭崖绝壁上攀岩，散文诗是在起伏婉转的山路上散步；诗歌是藤蔓，散文诗是藤蔓上的叶子和花朵；诗歌是河流，散文诗是河流里的波光和浪花。它们是一体的，二者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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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想刻意写出一个好句子，往往很难；有时候，一个好句子的来临，又往往是意想不到的。所以说，诗歌不是你铺开纸拿起笔，正襟危坐，想写就能写出来的。
    诗歌，往往是不速之客，当她敲你的门时，你才知道她来了——诗歌总会给你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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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我在诗歌《越境者》中无意写了“此刻，车轮疾驶/一只沉溺于“童话故事”的野猫/猝死在王子的歌谣中，没有蹚过那条春光乍现的斑马线”，就在当天下午，回风大桥头，一只小狗狗就真的被车轮碾死在了斑马线上，难道这是巧合么？有时候还真有巧合，次日晚上，先看电视剧《知青家庭》，小芳被检查出患了咽喉癌，而随后在央视电影频道看美国与英国合拍电影《天才捕手》，剧中人居然也在谈谁得了咽喉癌。
    难道，写作，就是被神谕？！就像女祭司佩提亚在迷狂的状态下宣示神谕，祭司们（我替换为写作者）领受时用诗句加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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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事不要做到极致，做到极致就等于做绝了，做绝了就没有再做下去的欲望，一旦对某件事失去了欲望，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爬山亦如此，不要急于爬到山顶，一旦爬到山顶，虽然“一览众山小”了，天地也就一览无余了，人生就会陡生虚空之感，并要开始走“下坡路”了。最妙的是在半山腰，风撩衣，云擦汗，鹰助力，路未到尽头，进退皆有空间。
    一碗水也不能装得太满，太满了就怕浪，不浪岂有荡漾之美？！
    写诗也是，不要把话说满了说尽了说绝了，否则就没有“余音绕梁三日”之效果了，最好是“恰到好处”时“欲言又止”，“犹抱琵琶半遮面”更会令人“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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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现在的诗歌都喜欢、或热衷于琐碎的生活叙事（纪实）？诗歌仿佛成了堆放失去了光泽的日用零碎的杂物间。诗歌中那些天马行空的瑰丽想象呢？那种令人心生敬畏、让人顶礼膜拜的神性呢？为什么诗歌唯美浪漫的抒情、斑驳陆离的意境一夜之间就荡然无存了呢？
    清初画家石涛说：精神灿烂，出于纸上。如果，我们的纸上缺少了诗意，精神还会灿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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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诗，就是在生活中注入诗意，让庸常无趣的日子抑扬顿挫、优雅婉转、异彩纷呈；让琐碎不堪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皆能熠熠生辉。故，写诗并不是个简单活，常言道“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瓷器活”，写诗，不是像人人都能说话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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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书画家徐渭，天才傲物，别出心裁，对传统书画“妄自”破了局。
    徐渭用“自己的水墨”，安抚了他并不快乐的人生。徐渭用绍兴故居的墙、一堵白色的墙，把自己与世界彻底隔开了，这也是他执著于创造“纯粹的美”的结局——贫穷、困顿、孤独、终老，死去时唯有一只喜欢他的狗陪在身边。
    同时代的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用色彩歌唱了死亡”，而徐渭用“另类的笔墨”让自己“潦草”的生命永远活在伟大的艺术里。
    徐渭的笔墨渲染的浪漫主义，就是中国人的诗意。
    徐渭说“鸟学人言，终究还是鸟”，难道不是对我们这些“人云亦云”的诗写者的警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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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书多知识就一定多么？藏书多也许只是某些人的个人爱好——就像“购物僻”。藏书一百本不如精读一本。常有炫耀藏书者，其中不乏叶公好龙也。诚如，天天都在晒诗的人未必就是真正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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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人说 “睡懒觉是对周末的尊重”，我觉得有点意思，就延伸为——写不出、或写不好诗歌的时候，放下笔（让笔休息），也是对诗歌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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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要求我出类拔萃。都去当精英，谁作普通人？都是蓝图绘制者，谁去爬脚手架、谁来当砖瓦工？
    所以，我乐意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诗歌爱好者，做诗歌金字塔底层的一块小小的奠基石。不在乎“我是诗歌界的常青树——这辈子都红不了”（套用小品演员小沈龙的话，我把他说的“小品界”换成了“诗歌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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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梦中写过不少“好诗”，自认为都是一些可以成为“经典”的“传世之作”，可是一旦醒来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所以，在数十年的诗歌写作生涯中，每当我想成为“著名诗人”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抑郁）我：去做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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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仰望鸟儿飞翔，他早就没有了翅膀；大河还在从西往东流，他却迷失了方向；昨日的繁花只在梦里织锦，他已经没有在昨天莺歌燕舞的现场……
    如果，我不能毅然与往昔断绝关系，就没有勇气转身面向未来，虽然未来并不一定适合我，但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这句话仍然适合我继续在路上行走。因为诗歌告诉我，最美的风景总是在走向远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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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天蓝得没有道理”；“太阳只是一块会升起的石头”（龚学敏《纸葵》）；“在冬天说绿色火焰，是有罪的”；“我们长期以来的想法和感受，有一天将会被某个陌生人一语道破”（爱默生《我的信仰》）……这就是诗歌没完没了的魅力，无论是遍地烟花宠火树，还是人约黄昏寂寞处，我都愿意坐在诗歌的晚景里，燃着自己的残光，看红尘慢慢谢幕。

    2019-2-5，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