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的画像
父亲走后的年头
几乎与我的生命一样长。这一生
我没有父亲
我对他又很熟悉。他的画像挂在
当年唯一的房间,新婚的脸庞英俊清癯
黑白两色,那时也算普通
只是那尺幅太大
第一次来家的人都问,他是谁
母亲总说他像老农。后来我听说
小时候别人叫他美哥
我不知母亲嫁给他
是因为他帅,或是因他忠厚
哥哥说,妈,别挂了,看着挺襂人
妈妈收起画像,放在衣橱里
那个家做了哥哥的新房
老后的母亲优雅仁慈,所有的风霜
化作远山岫云,她莞尔一笑
我把这张老美女印了同样尺寸
却不知道,怎样跟父亲放在一起
二.父亲与母亲相识
他们那时常在区上开会
三人行,两男一女,都是小学校长
他用琴棋书画接近母亲
给她看,男人与长夜共舞
练就的十八般武艺,譬如,做饭,补衣,拉胡琴
拿起笔画她的下颏,她的眼波,恰到好处地美化一点
呵呵,母亲就是这样被骗到手
父亲家穷,私塾先生家底
穿不起棉衣,上不起国民中学
他自学哥哥的课本报考中师
哥哥再借他的文凭谋职
他曾跟母亲借钱,托人捎给乡下
戏说养着一堆娃娃
原来都是试探
走后,他风烛残年的父母辛劳至死
自小我就知道,现在更懂
他放弃的责任,我必须要
绕过身边那些勇敢的人
三.父亲的墓莹
父亲的墓莹
湮灭在遥远的岁月里
乱世,仓皇的风,淫雨绵长
年年清明,我们找不到父亲的墓
外祖父坟前火光飘忽,纸蝶飞起
故乡的山坳,鞭炮此起彼伏
父亲这一支零落冷清
无人祭
但我现在有一座父亲山
清晨上山,傍晚下山
山坡绿了,黄了,又绿了
我注意到
一段舒缓的山坡
松树填满山的皱褶。一行短篱
走在山脊上。三月里,南风徐徐
加州奶牛缓缓滚动
我看那山岗,多像一个横卧的人
松树是他的浓发,短桩是参差的胡髭
浑厚的山坡是他展开的背廓
噢,总不成是父亲
陪我到天涯,再守在这上班的途中
那以后,我叫它父亲山
每天朝它奔去,慢慢向右边转过头
那以后,我看每一座青山
都是父亲的墓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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