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的关老师（叙事诗）
高志军
 
小村西头 有一棵叶落归根的老榆
树荫北面 一排教师家属住宅
那个年代 砖泥混构的房子
在穷掉底的村子 站在夕阳下面
用牙签 有板有眼地剔牙
排号 搬进来的老师
只有居住权 村里 种地的农民
眼巴巴 看着嘴馋
 
教语文的关老师 黑眼镜 超厚
像村边的嫩江水 打漩儿
与我家 一墙之隔
邻里之间
我家 兄弟五人 个个穿天猴
冒充 爬墙头的藤蔓
趁月光 偷闲
跳进 关老师家的小菜园
跟黄瓜和西红柿 偷偷纠缠
关老师 最大的痛点
无后为大 村里人 穷
还是睁一眼闭一眼 瞧他
语文老师 之乎者也 穷酸
山峰一样 从不走形的头发
惹得种地的康大叔
脸上 肌肉块块饱绽 骂 瞎子
死了 都没人埋
憋气的关老师 喝酒 耍酒疯
回家 狠狠摔打老婆和盆罐
吵架 成了家常便饭
 
关老师 其实有艳福
四十岁光棍汉 娶了二十八岁的凤婶
结婚那天 他在十里八屯
乐颠了馅 犯了酒疯毛病
气得风婶 吐血
风婶 洞房夜 哭红眼睛
桃花泣露 娇艳
没有血色的脸 白净
没有一粒雀斑 柳叶眉 呢喃
让左邻右舍的中年女人 眼馋
据纳鞋底的婆婆们 猜瞎话
风婶有痨病 不能生育
怕传染 不让孩子们 到风婶 窗前
黄昏 偷窥 风婶家的窗缝
流淌出来的神秘光线
我们感觉 像电影里放映的侦探
有一次，我们看见窗帘后面
关老师和风婶 光着身子 打架
屁股 隐约镶嵌 花格格的缝隙间
回家 奶奶 凶巴巴
骂我们不要脸
用超长的旱烟袋 刨孩子们的小脑瓜
吓得淘气的皮球
再也不敢 去跟脸面红嫩的西红柿
牛郎织女 缠绵
 
关老师 喝酒 量不大
总爱在酒盅里 磕头捣蒜
在鸡蛋和词句的缝隙里 硌牙
话匣子 长满毛毛刺
蜇人的时候 闹得村里男人们
酒壮英雄胆
因为眼镜水深 关老师
看书 总是跟书本 贴脸
像跟小猫小狗 亲嘴
笑得我们肚子都疼 关老师管教学生 门外汉
看关老师生气 没有一个孩子
当缩头乌龟  像遇见
穿长衫 站着喝酒的孔乙己
在黑板上 写茴香豆的四个写法
笑得更厉害 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气得关老师 用教鞭
轻轻敲黑板
 
关老师 喝酒也吹牛
说姬的省部级干部 是他们一家子
原来都姓关 父亲和儿子吵架
跑了改姬姓 还当了大官
后来 关老师知道不 因为姬家儿子
干了 对不起国家的事情
姬干部 服药自杀
没丢 关氏家族的脸
关老师 对于我的文学启蒙
无心栽柳柳成荫 他家里有个书柜
摆满了书籍 但从来不外借
他趴耳朵告诉我 趁他不在家 
央求你风婶吧 读毒草书 风险
偷看 普希金诗集 花城 还有鲁迅
呐喊 彷徨一大堆 朝花夕拾 篇篇
叫我 难以入眠
普希金 生病 题在病房的诗句
把药统统拿开 相思病不可医治
叫我明白一个疾病 叫初恋
秦牧平反的时候 我暗暗说好
一个把人间 描画得那么美好的人
怎么能是坏蛋 不可能是坏蛋
 
我印象最深的事情 风婶犯病
住进城里医院 大年三十的黄昏
关老师家的房门
都是锁将军 值班
晚上九点多钟 满身雪花的关老师
敲开我家的门 给炕头上喝酒的奶奶
磕头拜年 风婶还没脱离危险
回家借钱 夜里 还骑自行车 返城
妈妈 提前 为他下午夜的饺子
爸爸 以校长的身份
责令他喝点白酒 取暖
两盅酒下肚 关老师早已泪流满面
检讨自己
大过年给别人添堵 添乱
关老师 这次喝酒 没醉
一大堆拜年话 放在心里 很甜
风婶 死里逃生
过年后 出院
被岁月进化成老男人 关老师
牵 风婶回村
到处说 颐养天年
关老师又添了毛病
像丢阿毛的祥林嫂
逢人就说 不知道 那天下雪
不知道 那天小村心温暖
 
后来 听说 关老师 在医院收养一个男孩
退休 搬进了城里 孩子长大成人
考进重点大学 听说 关老师
把老亲少顾都请来 喝酒
酒桌上 还是磕头捣蒜
骂 早死的康大叔 说屁话
酒疯 耍得高兴
在酒瓶里 最后一次 成仙
再后来 风婶 开了一个水果店
水果和声誉 在城北 叫心天天尝鲜
 
每年过年 我都像咸亨酒店的伙计
嘀咕 歉 小村邻居 关老师
一个红透西红柿的情
顺便偿还 孔乙己
已经长利息的十九个钱
 
2019,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