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信镇》
 
红豆杉，一千年的生长到期了
只剩干枯的树枝俯视
逐渐壮大的盘信。有一只苍鹰飞过
树下的禹王宫，气势恢宏被截掉

把我的信仰全部屏蔽
黑白堆积的塘，相传有如棺材的巨鱼
在虎视眈眈琳琅满目的土产
二十年来的那个湖南老板
用一栋酒楼拦住过往盘信的胃口

我像一个废品收购站，不断地收集
来自盘信的消息
街上卖苗族服饰的老婆婆
也许昨天晚上走了

《年的引体向上》

北纬30°的线，横亘我的头顶
我的苗寨也在抬头
希望来一次引体向上

山上的苗寨要过年了
几个老者揣着干枝聚在村头烧火
唯有滚滚浓烟接受
那些奔走了千山万水的人
唯有火堆旺盛，才知道植物的生长
速度比脸上的皱纹
爬得更快。

接近年边，万物都在做引体向上
我和我的苗寨
挂在北纬30°的线，凋敝，破败
唯有骨肉宿命论的绳
集结我的海拔、温暖与情怀

《团结湖》

村庄睡入了深沉的夜晚
山神庙隐姓埋名。

寻隐者不遇牧羊少年历险记
湖水漫入眼睑，团结村的地图得重新绘制
我想绘成肥胖的水
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上涨五十米

用五十米垂直的水回忆
那些生活在团结村的龙姓、石姓
那些枫树、杨柳、乌桕
那些苗语说唱的爱情、生育
那些黄牛、黄狗、猪、鸭、鸡
已经不再识水性

我对水性也已陌生。
丧失了戏水的体温，在辽阔的夜色
思考瘫痪。
逐渐僵硬的脑浆冻结，没有灵魂的风
刮痛疲倦，掺杂分离的水分

《盘信的段王爷》

腊尔山下的一个市集
有人买卖农产品、买卖生命
有人游手好闲，在枯了的红豆杉树下
打纸牌。

整个盘信镇的五里长街
只有一个农民，在日日夜夜地赶记
盘信的故事
在八十载的春秋册上
给古镇的过往按个王印

他说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能赶多少算多少，薄薄的一个小册子
算是对生命的延续

他数着盘信的烟火。像一个王爷
对自己的辖地了如指掌
只要一张旧桌，腊尔山以西的经纬
就在他的桌上
缓缓地现出一次次秘密

《40年的村干部陈国群》

40，这个数字是半生
用半生去成长
用半生去爱，一个村庄的蜕变

我不想去纠结时间
一个村庄的王、带头大哥
纠结的是爱，诗人艾青常含泪水的眼睛
一缸不在半夜排队等来的泉

我纠结的是进出的大道
从土泥到水泥的转折
从一座桥横向跨越的破折号
许下的承诺
一辆轿车停在人民广场的心跳

40，这个数字，波澜壮阔
一条溪流汇入大江大河
一个英雄策马扬鞭就要结束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一个王的白发
留下了满山遍野的青春

《95岁老党员沈文凤》   

推开沈文凤老人家的木门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像坐等一位将要迷路的访客
借用微弱的灯光，试探打量她
不敢确定，沈文凤老人已经95岁
还能清晰地健谈，摆古
她说自己是一个有60多年党龄的党员
解放初当过村干部
她说自己生病了，就不干了
她说芦塘村，嫁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她说自己现在身体还好
天晴时带着自家的狗
在通村的水泥路走走
她说就是眼睛有点不好使
每次碰见村里的小伙
都以为是丈夫回来看她了

《三山谷茶油》

取自梵净山的云海、禅雾、飞瀑、佛光
取自古老岩层压榨而成的
经卷。
一把地心燃烧的火，取自
三千年的茶树
在十月怀胎的剧烈诞生
取自世界自然遗产
凝聚的精气
“地球独生子”不断喘息的有机
取自蚩尤雄心壮志
九头水牛用“九牛二虎”的形容词开垦
满山遍野的绿
八千人在八十万亩的山坡
运载箩筐和背篓
十万吨的辽阔
一句苗家汉子在天地的“嗬哟”

用绿色元素提炼的食品
高风亮节
亚热带季风气候的营养
补充
在金秋时节开花
在金秋时节收果
经历漫长的风花雪月
一次饱满旅程
常绿叶林，来自坚硬的根本
千锤百炼的淘汰
千辛万苦

一滴茶油挑战一场特殊的使命
当人类翻动锅铲
炒的是安全、健康、放心
取自梵净山的梵与净
那是苗疆的矿脉，喂养肚里的神

《苗王河》

河水熟悉两岸草木，我熟悉我的民族
我们并肩而立
悬崖垂下的瀑布
晾在竹杆上母亲的头帕
一潭深水，淡香，清甜
一盆酸汤鱼，端在风里雨里

月母神流下的泪水。
古老的苗族把它流成一条河
以泪洗面的苗女
我记住了她，像小鸟记住了溪流
树叶记住了露珠
无数的画面：银饰戴上头顶
浪花扑面的笑容
我的妈妈，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清澈的美，是甜酒的蜜语

苗王河，写在狂野大地高亢的古歌
它唱着山峦、峡谷、平地
我唱着树木、花朵、繁草
它唱着奔涌、平缓、急湍
我唱着爱情、诚挚、坚韧
我们合唱的时候
古歌长出粮食、歌颂生命、默念巫辞。
当它唱断巍巍群山，在它
幽秘而柔情的部分，我的回歌
辗转反侧，荡气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