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素描
沙鸥

炼就了千万只眼睛
却从不流泪水

他是自幼在苦水里泡大的呀
因而对这世道比常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看得更加透彻
一根直肠
直来直去
从不弯弯绕
虽没脊梁
却挺直身板
虽没骨骼
却比有骨头的人
有骨气

秋来 寒气逼人
直到死去
也是这个模样


【解读】

       世间万物不仅是绚烂多姿的存在，也是人类生命意义的丰富参照。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人类总是可以从世间万物的生命形态中，更清醒、更深刻地看到自己，从中获得更深邃的生命启示。孔子看到松柏历经严冬而不变色，便深有感触地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虽是咏物，却可喻人，其后的中国人将松、竹、梅称为“岁寒三友”，便出于类似的文化动机。因此，从自然汲取人生启示，反身而诚，便成为中国人习惯性的思维方式。

蜻蜓，这种夏、秋季节常见的昆虫，在池塘边，在草地上，或悬停空中，或疾掠而过，但在诗人看来，却不是普通的昆虫，诗人写道：

炼就了千万只眼睛，

却从不流泪水。

他是自幼在苦水里泡大的呀，

因而对这世道比常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看得更加透彻。

不流泪不是没有眼泪，而是看多了，看透了，面对各类煽情的表演，不再被欺骗。诗人在这里以物喻人，把蜻蜓看作那种饱经磨难、洞察世故的人，在苦水里泡久了，品咂过一切苦难，经历过无数白眼，看穿了各种把戏，心冷了，心硬了，眼泪便被尘封到心灵的最深处，成了再不轻易示人的收藏。未必是哀莫大于心死，未必是伤心到极致的绝望，只是长久置身于冷漠的环境，冷漠便成了保护色。

诗人从蜻蜓眼睛的独特性切入，肯定其坚韧；又从肠之独特性切入，赞美其骨气，“一根直肠，直来直去，从不弯弯绕绕”。无疑，它会使我们想到从古至今无数的正直之士，魏征、海瑞、彭德怀，只是这种正直往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然而，敢于为天下苍生舍生取义的人从来不考虑代价几何。当年范仲淹三次被贬，同僚称之为“三光”，自以为洞彻世情的梅圣俞以《灵乌赋》赠之，告诫他三缄其口。范仲淹同样以《灵乌赋》相回敬，其中表白自己的心迹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可谓掷地有声，惊天动地。这一铿锵有力的表白映照出多少懦弱而麻木的灵魂。诗人又由蜻蜓无脊梁却能挺直身板有感而发，称赞它比有骨头的人更有骨气，这与其说是赞美蜻蜓，不如说是鞭挞懦弱。诗人最后写道：

秋来，寒气逼人直到死去也是这个模样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那是骨子里如此，不是搏人眼球，也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难以容忍罪恶。因此，直到死去，也要以挺直的姿态，留存于世。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蜻蜓无愧正气之流形。

【解读人简介】

吴增辉(1970——)，男，河北石家庄人，河北科技大学副教授。201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主要从事中国文化及唐宋文学研究。现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出版专著两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项，省部级课题多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