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柿子树被漫天雪花蜂拥
天上跳下来的，院门挤进来的
院墙翻进来的，地里钻出来的
雪花们牵着年味与腊月的手
绕着柿树蹦跳

一树星星般的红灯笼亮闪亮闪
柿花们连肌肤带心儿全都羞得通红
戴着白帽子眯笑眯笑
她们没见过这样狂放的亲热呢

雪花还在飘飘而下
冬天蹲在院墙上沉醉着欣赏
方圆之内，唯有这棵柿树举着千百灯笼
照着远方亲情们冒雪返家的路

……可惜啊，没有雪，没有柿子
独有这棵老柿树垂首路边
展览她人生的苍茫

她一生仅两次挂过红灯笼
一次在那年冬季
一次在我刚才的虚构里

二
柿子树自从开始挂果
柿果刚涂抹浅浅的橘黄
就连同半熟的秋天
以破碎的姿势
在树下院子里小男孩的胃里蠕动

刚刚进入青春期
柿子树满身的力气，满心的欲望
每一棵枝条和树梢
都是生育力旺盛的乳房和子宫
小孩，来吧
每年秋天是我规律的潮汐

小男孩连年紧抱秋天爬上柿子树
熟练的动作，把他操练成大男孩、大男人
也把他岁月的沧桑挂在树枝上

柿子树爱看小孩长成的男人
唯一欣赏自己拥抱厮磨自己的男人
在树上摇着童心悠啊悠啊
他爬上树，咀嚼日子里的甜蜜
跳下树，就跳进了生活的苦海

三
树下的脚印踩着春天伸向远方
柿子树这年的生命力极度贲张
她把秋天串在盛果期上
又把冬天串在盛果期上
她第一次点亮满树的红灯笼
怕男人看不清这些渴望的生命
她踮起脚尖
把树叶的衣衫全都脱光

她不会吟诵诗经里的句子
也不会唱缠绵的歌曲
她只会用最原始质朴的方式
一棵柿子树的勇敢的方式
展示自己

那是她的眼，她的心
她熟透了的爱情

四
冬天的最后一个夜晚
树下院子里传来凄凉的哭声
哭的是远方风雪吞噬的背影

柿子树力气耗尽了
满树的守望哗啦啦倾泻而下
玻璃砸碎的声音
划破了冬天的脚后跟
和周围许多窗户的耳膜

第二天早晨有人看见
血水翻过院墙流淌到外面
穿过春天还很单薄的身子
伸向男人回不来的方向

五
并非虚构的老柿树
从此只长叶子，不再结果
现在，坐在冬天的脊背上
我看见她老态龙钟，悄无声息

也许她已经死亡
也许，她还活着
那唯一一树记忆中的灯笼
好像流星时常漂过她岁月的河流
温暖着她没有结果的爱情
                                       2019.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