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鸥诗歌文化解读(三)



瓷器


沙鸥


不过是一柸泥土
在艺人的拿捏下
在烈火的冶炼下
才变得坚硬
有了模样

他可以为你所用
为你盛水
为你做饭
为你熬肉
为你装点生活
也从不怨悔

但你不可以不重视他
你得小心地对待他

任何的一次不小心
硬碰硬
都会让他伤心碎身

拾拣瓷片
你会发现
骨骼还是那么的坚强
心还是那么的柔脆
有时那么的随遇而安
有时那么的坚决勇敢
几千年了
还是那个脾气


解读：吴增辉


吴增辉(1970——)，男，河北石家庄人，河北科技大学副教授。201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主要从事中国文化及唐宋文学研究。现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出版专著两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项，省部级课题多项。


不过是一柸泥土
在艺人的拿捏下
在烈火的冶炼下
才变得坚硬
有了模样

一抔土，一旦经过匠人的精心拿捏和烈火灼烧，便脱胎换骨成了瓷器，便有了姿态和灵魂。从此，我们再也不可以以泥土视之。美丽的图案，光亮的釉彩，撩人的形态，它于是成了美的化身。而任何美的东西往往是脆弱的，它们高贵，易碎，一旦失手，便成为一地碎片。几千年中，无数精美的瓷器被精心地烧制出来，然后进入宫廷、王府及达官贵人之家，成为食具或饰品，装点荣华。然而无数的战争、动乱又将它们变成碎片，随辉煌的建筑一起埋入地下。

瓷器固然易碎，却再也不愿变回泥土。经过烈焰的烧灼，它已完成了生命的升华，它无法再认同平庸的泥土，它已站在生命的另一个高度。即便变成碎片，它仍然不改坚硬的质地，闪亮的釉彩。自从成为瓷器，它的内心便永远拥有了对美永不褪色的坚守。诗人动情地写道：

拾拣瓷片

你会发现

骨骼还是那么的坚强

心还是那么的柔脆

诗人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深刻的生命主题，那便是生命层次的上升与价值观念的递变。当一个人挣脱了底层的生活而站到人生的高处，他的视野更加开阔，胸怀更加宽广，志向更为远大，他便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尼采说，“生命企图上升，升起而超越了自己”。他主张人的生命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超越自身的力，生命使自己成为自己可能性的基础，通过在自我实现的运动中表明自己的力量而超越自己。海德格尔则在自我超越中看到此在的一个基本成分，此在本质上是一个始终在自己之外的存在。人的特征实际上是由一种本质上的走出现实境遇、朝向自己隐秘的可能构成的。人不断地超越自己，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实在，而是为了使生命更充分地实现。人类所以要超越，乃是因为人类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是一个肉身化的精神，如巴蒂斯塔·莫迪恩所说，“在他之内有一个非物质的精神因素，因为他拥有一个精神本性的内在维度：灵魂、意识、精神”，所以“人不断地推动着自己超出包围他的空间、时间的限制，上升到整个经验世界之上，评介现在和过去，甚至可以为未来设计、谋划自己”。泥土成为瓷器，便是对自身的超越，它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哪怕变成碎片，也会坚守瓷器的模样。因为，成为瓷器，原本便是泥土永恒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