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高亮是沉静的、低调的，一如他的诗，没有任何绚烂的词藻和华丽的技艺，亦无剑走偏锋的表达和惹人眼球的题材。在猎奇求新的读者看来，如此写作太老实。但我看重的，恰恰是他的这份老实。看上去一板一眼、中规中矩，但是沉稳、沉着、扎实，有着坚固的写作根基和强大的精神动力。

在组诗《人世波澜于江》中，他以质朴的语言表达、舒缓的诗歌情绪，不动声色间，将岁月幻变、生活图景、人生感怀一一呈现出来。骑行、夜游、夜宿、夜行……这些我们每个人都时常经历的生活片段，这些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细节和瞬间，却在高亮的笔下迸溅出诗意的火花。他在细致入微的观察中，并非只是单纯地刻画和记录生活场景，而是融入他对万事万物和人生历程的哲思，从中探寻和挖掘幽微的内心隐秘和精神场域，并且将一些我们众所周知的、但又时常遗忘的生命和生活常理，以诗意的方式重新发掘出来。比如《重阳抒怀》一诗中，他写父母：“日子平淡如水，确实少有波涛/可这依旧令我羡慕，令我羞愧不已啊———/是呵，对于丝毫没有仪式感的生活/他们竟如此深爱，如此持之以恒”。是啊，我们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然，尽管我看重他的老实，但我还是希望他在今后的写作中，在这份老实中添加“狡猾”和冒险，添加新奇和诡异。优秀的文学，来源于生活的同时，更需要体现生活的异质性。

——推荐人：熊焱（《草堂》诗刊执行主编）

人世波澜于江（组诗）

台  历

一本台历翻至十月

纵横的网格，仿佛一块块方田

从寒露到重阳

再从重阳到霜降

你看得到时间的流逝

但看不见那田埂上

还有一双赤脚也在缓慢移动

阳历带着阴历走路

就像一棵桉树带着一株枇杷

在季节里心平气和地穿越

每个日子和你无关，却都挤满了生死

当时间从开始走到末尾

你或许才蓦然惊讶地发现

一页台历，密密匝匝的碎砖碎瓦

已俨然一面巍峨的城墙

在身后耸立

那 一 刻

一只塑料瓶在空中倒挂

犹如一片动情的乌云

顺着环状的凿孔落下水滴

紧接着是些细碎的光

它们奔向月季的花叶，柔嫩的茎枝

奔向一枚近乎透明的皮刺

它们掀起小股小股不易察觉的颤栗

其实，那也是种苦痛的颠沛流离……

当鸟鸣扰梦，醒来时

尘埃已在温热的光照里欢舞多时

远处的银杏树，偶尔落下三两片叶子

就仿佛一个正在隐泣的人

我除了怔怔地望着

顿时不知如何前去抚慰

江边夜行

回走时

鞋子里沾满了凉沙

仿佛冥冥之中，某个隐身江水的故人

临别前塞给我的礼物

置身旷野，才发现

我的形单影只

远不如天上那盏灯

我的孤独，只是它孤独的一小块暗影

夜色和霓虹在水面上博弈

我跟那些戏水者在隔岸观火

我发现整个夜晚

没有一样东西

可以在波澜的水面上完整呈现

也没有什么可以在此刻称作永恒

一切靠上去的都是易碎品

所有转瞬即逝的

都带着凉沙的体温

夜游流杯池

丞相祠没开

我的造访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大门外两只石兽身体滚烫

说什么，也不肯去

百米外的岷江里冲个凉水澡

河道上人影绰绰，脚下处处是搁浅的沙土

这自由的山河，这水的骨头

踩上去，和夜色一样软绵绵的

汛期过后，卡在围栏上的水草，树枝——

如此引人注目，它们在夜空下

隐约如一个束长发的古人

他站在江边若有所思

他让我感到，我的停留有了意义

而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那个波澜于江的人世

我没有丁点察觉

夜宿戎州

侧身即是江水。

有人说波光如词，浮动于夜

艳如天上的月华

一丝，一缕，一寸，一心

在窗棂上歇落

而乡愁是最暗淡的一小片。

听寂静的风，缓缓吹动

寂静的遐思，看风过以后

那些裸露于心的

明晃晃的爱与沉默

接受露水的情节

故人般往一首诗中云集

夜宿戎州。我的目光莹澈

内心温良，两条暗流涌动的江水

一条用来洗劫

一条用来投生

骑行，在白塔山下小憩

我在白塔山下小憩。如果愿意

脱掉鞋子，整条岷江都是我的脚盆

但我歆羡身边隐姓埋名的野草

离浮屠那么远，还能年复一年地走在

修行的路上。不过分依赖江水浩荡的养分

头顶尘土，每一次拔节都历经

真实繁复的磨难。黄昏下的岷江

有一种清明上河图的恬静

我喜欢一只蝴蝶温暖的停靠

喜欢她选择的一片干枯的落叶

像我面对人间，同样含情专注的抚慰

一条路，花香糜烂，让我

感到身不由己。每次亲近江水

看到自己水中的影，都觉得它像一枚

无辜的诱饵。而夜色是一种罪过

她将提前锈蚀我胸腔中唯一自保的倒钩

秋  辞

黑云，群山，挨得如此接近

就像后来，雨水跟草木的距离

两个男人在办公室

抽相同牌子的香烟，一种光跟另一种光

明暗不一，在寒凉中

彼此关照。清晨，雨花带着落叶奔走

秋天用一场盛大的寂静

证明，你我都是赝品

一层地衣，才是这人世间真正的器皿

重阳抒怀

我多么庆幸

我的父母对重阳的习俗并不了解

这天，有人登高望远，有人饮酒思人

有人插茱萸，有人吃糕点

秋收后的乡野，荒静一望无垠

闲不住的母亲，还是在田间地头找事做

而年过半百的父亲

仍在附近一个工地上干绑扎

他们互不打扰，但彼此牵念

日子平淡如水，确实少有波涛

可这依旧令我羡慕，令我羞愧不已啊———

是呵，对于丝毫没有仪式感的生活

他们竟如此深爱，如此持之以恒

（原载《草堂》2019年第2期总第30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