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棵树上都结着几朵记忆(组诗)
文/赵华奎

◎桑

故乡的山水里
桑树是我相依的伙伴
一同成长于烟火间
芦柴在拨弄底火，日子周旋于两端
一端是春蚕吐丝的倦苦
一端是破茧成蝶的嬗变

春天如期而至。庄稼草草启动长势
挑水的孩子已蓄起胡须
不愿提及年少时的荒诞无知
或者揭露一口老井底部的秘密
任它从月色里凋落，又从鸟鸣中升起

在某些如水漾动的清晨
我一次又一次地上树、采桑、摘椹
就像那些不知疲倦的春蚕
在清晰的叶脉间攀爬
一口一口
将甘于寂寞的时光吞食

◎榆

垂爱了一春
一株榆树仍然一窍不通
花荫处，直立的枝干粗糙且寂寞
任一阵风，翻动内心的流水和清歌

过了金屋藏娇的年龄
女人们大胆出门
她们在檐下低声窃语，在树下釆摘榆花
将羞于开口的我，说成一根榆木疙瘩

绝口不提，一些缈若尘烟的陈年旧事
任由流水翻过荒唐的青春
举手投足间
她们风情万种，许多欲望如春草丛生
而时光毫无悬念，暗自成就了一世情缘

相思，呈榆钱般挂满枝头
或沿着一条未名的小道缓慢行走
静静的妆台上
还散放着她昨日里采回的花瓣
香气隔空漫延，催赶着我还乡的脚步

◎椿

乡事攀上椿树梢
直立着生长，也直立着枯萎
旧门扉前，光阴行走得很慢
似乎在等一个人折道而返，等往事打结

回到香椿鲜嫩时节
我抻长一根竹杆，意欲采摘几片叶子
以及一些悬而未决的片段
无意间，却挑乱了一幅庸懒的晨炊

这些只言片语
止于村庄，被侍奉土地的人们酿成流水
满足一株椿树，随四季轮回
也支撑着土地对神明的崇仰和敬畏

如果用目光打开远方
便能发现，流浪的白云也会珠泪斑驳
异乡的椿树下
有人独自清唱，以一滴思念掏空故乡

◎槐

踮起脚尖
也摸不着一片光滑的叶子
小个的乡下女子，把心思盘于发髻
与一树槐花纠缠不清

时间静如池水
呈出一面镜子，供素颜的乡村扮妆梳洗
满树花香
将她随意抛出的几瓣想法，熏醉

这个傍晚
不宜与一缕清风谈情说爱
姑且背倚一株槐树
任由闲散的时光，用广角镜头采集

青春经过曝光之后
她的身体峰峦叠障，爱情却浮于水面
连同树影
一齐载入黑白相片
2019.01.26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