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肯先生

高挑的个子
挺直的腰板
每天，你都站在院子里
等我

上帝创造了我
我创造了你
我随便从友朋的店
讨来瘦弱的枝杈

插在月亮的院里
手指粗细、一指多长
没人理睬，几年功夫
竟然和房梁较量着高矮

你出生的第一年，赶上下大雪
我只能把自己搬进暖房
你和你脚下的土地
只能躲在，和天一样大的房子下

露天里，那些小生灵
或者被冻死，或者逃到了南国的南国
我则躲在有空调的房子里
向空气吹着哀叹

柳眼睁开时
你挣脱了一季的缰绳
多么皮实
像极了林肯

打那之后
我才开始关注你
帮你松松土、剪剪枝
活动活动筋骨

就像儿时的我
你是散养的孩子
我没对你做过什么
你总是用馨香就我的酒喝

现在你长高了，我长矮了
你的脸色通红，而我开始爬老年斑
现在我开始仰视你
也让自己把腰杆挺直

像你一样
每月都开出好心情
好日子要一天一天的过
分分钟不敢懈怠
2
月河  搂紧我
纪福华

你  最不喜欢下象棋
一条鸿沟  就像天上的银河
割得时空渗着血  汹涌
的赤潮  拍打着鹊填河

鸿沟这边的兵马  总是和
那边的士卒拼杀  残局
披着黑纱  掉进了黑洞
岁月染成了黑色  看着黑色的瞳孔

这条鸿沟  任凭织女的千万根
七孔针  也难以缝合
又不忍  加入某一方
残杀鸿沟那头的  十番乐

你说  一定要和我拴在一起
就像月河  总是搂着我
枕着鼾声  摇着河里的星星
串起来  天天戴在梦的胸前

你  喜欢我站在北丽桥上望着你
发呆。我说  光阴里的印记总会
变淡  我在拾起  石板路上
小桥下  弄堂里  一串串回忆

我  喜欢凑近你  看你的
眼中  一叶扁舟载没载着乡愁
万家灯火里  飘来的炊烟是什么味道
桃红柳绿下  外婆家的小桥

你说  烟雨江南是我俩组诗的韵脚
水乡灵动  是我俩摇醒岁月的歌
月亮姐姐是我俩邀请来的贵客
是月下老人用红绳为我俩梳栊软香巢的发辫

我说  我们走过踏月桥  才真正
踏准了生活的节拍  我们走进
琵琶弄  才真正学会了
弹奏锅碗瓢盆交响曲

你说   前世今生的故事太多太迷人
但  月华收练  总会收走梦的影子
我们的梦  要装进门前的流水声中
在每天的日升日落中  不断变换色彩
3
挤火车
文/纪福华

第一次挤上阜新奔上海的火车,才发现,中国最富裕的是人。一定要先选好站位，选得好，一路的舒服。三十多个小时，有很多事情可干。我最喜欢听南腔北调的侃大山摆龙门阵。
唐山人最凝重的是记忆，他们的记忆会拽着你，地震前看到什么光，鸡鸭猫狗如何兴奋得要开晚会，就是不肯把夜领入睡眠。水库开了口子，它一张嘴就会吐出活蹦乱跳的鱼来，邀人们和它们一起跳，多么温暖的水，那才叫舒服的温度。可是地光钻出来准没好事，果然它开始摇整个唐山了，绝不是摇婴儿床，它要把房子一幢幢地拔起，再重重地摔下来，它想移民这个城市吗？解放军来解救唐山了，全国的人——护士、医生、军人都往那奔，它们要和死神赛跑，从瓦砾中抠出生命；他们只有解放卡车、铁锨、洋镐、双手和决心，一个个生命又鲜活起来。在我1985年任教的锦西二高中的学生中，就有被他们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生命。
车靠着天津休息，狗不理包子嚼着天津腔登上了车，不过天津大麻花更像是吴桥把式手中的赶山鞭，系着扣，打着结，拧成鹭鸶藤，可比我的执教鞭硬气多了。如果你这时下车，全国都一样，每一个车站都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先把衰颜难强的候车厅拔掉，再栽上一座新的，春意翩翩。如果你不下车，就继续听另一伙人聊生意经。到哪里倒腾剔庄货，脑门上怎样生出顶门眼，钞票要放在做旧的编织袋里，怎样钻到坐席底下睡觉又不被踩醒，如何睡着了也要睁着眼睛。
如果路过小站，农家妹子的山里货直调你的胃口，但是这时你绝对不能下车，否则想再从车门爬进来，就像穿过原始森林，向前的路已经锁死。如果幸运的话，你还可以从车窗爬进来。最令人难忘的，车越跑越快，农家妹追得也越快，难怪，奥运冠军往往从山沟沟里诞生。
如果侃大山的没了生意，你尽可以眺望走过来的风景，有很多人会给你指点、解说、点评，哪块盐田底下躺着国军九十二军、六十二军、三十九军，而程子华的子弟兵如何钉牢了阵地。哪块麦田曾经跟着满清贵戚的马一起奔跑，哪块玉米地陪着土八路打过游击；哪里的河水原来是那么亲，夏天逼着你纷纷跳水，跳下去自然有鱼儿教会你蛙泳蝶泳或者狗刨，徒弟学会了，就开始追他们的老师，最后捉住，放进锅里打牙祭。如果你追问，现在还敢不敢跳，一定是麦浪的头摇来晃去，是河流画了浓妆吗？黑色褐色污绿色的泥汤里，鱼儿会染成什么颜色？天知道。
路过的桥则可以唱响一部史诗，最铿锵的是南京长江大桥，足根深深地扎进地底，每一根筋都紧绷着，只有这样才能擎起岁月的分量；它也是最粗壮的，不像看到的其他桥，看着让人揪心——那么瘦会不会被一阵风刮倒？它也是最有故事的，无论你走进那个城市，都会有人说：我焊接的一根根钢梁现在还在，我打的桩就像云骨牢牢地搂紧脚下的岩层、搂紧岁月。
现在再没机会挤火车了，爬上卧铺，或者登上高铁，几个小时躺起坐下，写不成完整的诗，绝享受不到三十多个小时里面那么多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