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

我该回家了

一个剪胶带的下午

六个包裹从东方穿过

我在清晨离开上海

比它先抵达武汉

我们坐的都是火车

返乡已是黄昏

那次异地恋爱以后

他妈的。再也不想坐火车

可是青蛙在温水里

当然不觉得疼

列车员抱着餐盒飞快走过

我终于抓到她，要一份热午餐

强迫自己多么可怕

我一点儿也不饿，只是无事可做

就吃点什么好了

像在游泳池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终于

想到憋气和谋杀的玩法

你按下我想要露出水面的头

那之后

我变得和你一样

擅长逼迫自己

饿了不吃，干渴时绝不喝水

最后

我们都让十分相爱的人必须分手

盆栽盛水像个小砚台

我站在窗口看初秋顽固的植物们

想，该是蒲圻吃菱角的季节了

我嘴馋以至于摊开书便打瞌睡

而熟睡之人的额头

总躺着一些往事，亮晶晶的

比螨虫还多的水分子

杀不掉的往事

譬如十年前的太阳雨

我们翻花绳，脱皮鞋，掀起裙子

跑在明晃晃的帘子里

蝉鸣和人都不知倦

读书因而显得十分奢侈

谁不想从一堆废铁里敲出糖来？

但哈欠偏要如影随形

所以，我放弃了许多个七八月

一觉醒来便是来年

松垮地，雪降服茅棚

火柴就那么几盒，干柴如何自己取火？

松子留给松鼠

你门口的蛇和熊睡了一晚

清早时有没有离开？

菜地总是要围起栅栏的

野猪常在岩石上磨擦它的身体

我们坚硬的心与它勇敢的鬃毛相互御敌

瓦片是我食面之碗

被溪水盛满，很是可以啊

子虚山偶有惊雷

呼吸就可翻云覆雨

我们任雨水打进脚盆

砰砰作响

真想让你握紧我矛盾密布的手

我们在镂空的屋顶下

木床也吱呀作响

响声是你撒谎，我撒谎

在虚空打转可比酒后登山

秋裤多保暖，你爱穿不穿

吵架之后关自己在房间赌气，饭桌上只吃米

那时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就背过身

恶人多胆小，他们说

你道一声喝

没用，最好蒙头等天亮

菩萨缠上红丝带，剪刀倒挂在门背

你十一岁发现自己不会尖叫

女孩子都会的

包括身子骨软、美、含蓄

一样不会，而你狂妄如腾空自驾的云

喝，用生锈的嗓

乱喊一气。七月半

你伏笔作包衣

见灵火放荡如无人之舟，凭空烧起

你仔细清洗家中置放之物

把秤砣轻按在枕头上

打开抽屉

蟑螂一闪而过

松果和莲蓬都由青变黄

你的喝术，已炉火纯青却了无用处

而我再不想养活物

死兔子，蔫花草，鱼埋在牡丹花下做鬼也风流

杜鹃睡三年，浇水不醒

一段粗糙的松木被盘成上好玩物

喝，我两手终日摩擦

论驱鬼效果还是黄桃木最佳

雕花有栏，你紧盯窗外的柏油马路

在八月的注目下，变得柔软

玻璃有蓝漆，瓦片是暗淡的

棕瞳色。擦去光亮，擦去

每一个路过的人

而烟灰的白构不成江湖

你路过一座和前面一模一样的房子

并羡慕城市里所有招摇的

足够黑暗的女孩儿

然后，琐碎地，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

也琐碎地哭

你来到上海以后才晓得她们的美就来自

夜晚。来自高跟鞋，以及脊背裸露的礼裙

她们上坡轻松，下坡格外艰难

美是一种缺少

你觉得，你的叽叽喳喳也不算什么

一只鸟而已。扑腾着也觉得，只要不落地

怎么着都是安全的

没有猎人和枪的地方，也不会有狡黠着

闪躲的弹弓。干干净净，连块石头

也没有。梧桐树足够高大

米仁适宜喂路边的麻雀

它对熟饭不屑一顾

清早。一些动作麻利地进行着

开灯以后拧干毛巾

浇水，换供，紧接着喂鸟

过不太像上海的生活。在这里

你绞尽脑汁，非要等人少的时候出门觅食

道路交叉口只有深夜会贡上烧烤

扎啤和摇滚疯一样找上门

邮递员飞快，包邮肆意

地铁线纠缠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从出站口滑出

见叠叠人影，就晓得这只是个意外

你寻觅的居所看上去并不像海

它犹豫着。

你在岸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来之前是怎么想的？

不记得了。真的

非要说的话，我心知肚明

且欣喜自己有随时断开的能力

在海上你总是被推着走却也不挣扎

台风有时，平静多在

潜水与浮起都是日常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