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提不上来
张老汉命没了
一大家子人  嚎啕大哭
张老汉听没听见  我不知道  反正我听见了
这哭声
和气有关
和命有关

小时候我淘气
或考试成绩差
娘总会揪着我的耳朵教训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你争口气啊
我没哭  娘却哭了
娘脸上挂了串的泪珠
我感觉  气是娘的泪珠
命也是

娘信迷信
我刚出世不久  娘就找有名的王八字给我算了命
王八字说我命中缺金  水弱
好在姓钱  有贵人相助  凡事  逢凶化吉
离家外出  衣食无忧
还说此命之人心性高  难成大事业
母亲为此忧心忡忡
从小就叫我小心小心  叫我不要冲
要我专心读书  跳龙门  端铁饭碗
那年代对农村娃儿而言
读书考大学考中专是唯一的出路
也是我衣食无忧的唯一途径

小时候喜欢读书不是因为心里喜欢
而是因为读书可以不干活路
一本书在手  看不看  娘都满脸笑
笑得象春天的  花儿开
小时候我读书不太认真  可考试成绩是班上前几名
教我的老师  都说我天性聪明
是读书的  好苗子

我算是没辜负娘的疼爱
初中毕业就考上了端铁饭碗的中专
成了娘的骄傲
也成了村里人教育孩子常举的  例子
我记得  我是提着口大红色的樟木箱离开家的
那箱子是娘后家陪嫁的
娘还特地给我缝了套新衣裳
涤卡的  差不多是父亲一个月教书的收入
涤卡  那年头  是城里人才穿的起的东西

我读书的学校在贵阳
在老家  上过贵阳下过四川的人
是了不起的人  有本事的人
我来贵阳读书后  才知道自己  是低人一等的乡巴佬
也明白了娘叫我小心小心的意义

我不喜欢函数和导数的变化
也不喜欢几何图形的解析
更不喜欢三圈环流和气旋的抽象
以及锋与槽间那些摸不着的风雨
还有老师的照本宣科
我泡在学校图书馆里
在红与黑间呼啸山庄
在静静的顿河上听巴黎圣母院的钟声
在荒原品味战争与和平的意义
与孔子言风  谈他的十翼和诗三百
与灵均辩骚  说他的潇湘云梦与荆楚
读李杜的天下文章
和一个巴蜀的遂宁人  古幽州台上  唱天地悠悠
遵义原本就是蜀地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
道路之艰难  一样  难于上青天
我就这样  在省城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的  混了三年
那时候真的  心比天高
感觉自己有一天  一样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我也是提着娘后家陪嫁的那口老樟木箱
到一个叫荔波的小县城的
单位给了间屋  什么都没有  四壁空空
看着这样的一个家  孤单广大到了无限
我感到自己真的是  沧海一粟
我支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床  锅瓢碗盏  油盐菜米
还买了个铁皮的蜂窝煤炉子
难的是没棉花票买不了棉被
我跟供销社店的女售货员说了半天  人家还是不买
后来她母亲来了  问清楚情况
说买给他吧  我家还有张棉花票

帮我的老阿姨姓张  上海人
张阿姨说他认识我们局长
叫我等会  她那回家去帮我弄好
出门遇到这样的人  万分感激
没有这位张阿姨啊  我还真不知道荔波的第一晚  怎么过
在张阿姨的脸上  我仿佛看见了  远在老家母亲
后来  我也成了张阿姨家的常客
有些故事  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展开
情愿不情愿  都  由不得自己
她的小女儿  做了我梦里的不离不弃

那时的荔波  是一个宁静的高原小镇
青山四围  流水半湾  青瓦木房的小街  古井  大榕树
三三两两着靛染土布装束的布依族人  侗族人
当然最多的  还是着现代服装的人
人来人往  也算热闹
我在这宁静的小镇  幸福的生活了三年  当然也是不容易的三年
那时候  象我们这样的小单位没有食堂
一日三餐自己弄
那时  我不到十八岁  没做过饭
生一顿熟一顿  饥一餐饱一餐
炒菜不知道菜油要等到没有了油烟子才放葱姜和菜下去炒
那时候很想家
家的滋味就是一餐可口的饭菜
就是娘的笑  娘的那几声  都是你喜欢吃的  多吃点
不爱说话的父亲  也会说  在外  要忍得气  多学着点
世事洞察借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学做人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的话当时不懂  懂的时候  也是  满心沧桑

看云看天  听风听雨  望日出  观月升
如果不是专业  应该是浪漫的事
惊蛰春分  清明谷雨  随几只燕飞田间看禾苗的长势
听蛙鸣星星之下  看溪清谷黄之间
记下阴晴记下风雨记下玉米的拔节水稻的孕穗
让云舒云卷摊开成笔下的浓淡
让风吹进心里吹开风尘一个人仰望天空
怀抱吉他弹一曲爱的罗曼史静静的俯看樟江流水
让一滩的鹅卵石一如起伏的心事
明月千里  心也跟着千里万里
这样的时候最感动的是她的走来
梨花带雨  我犹爱那雨后的清新  玉样的嫩白
还有那花蕊花心紫黑的点点
我犹爱  那一抹笑  是浪花跃上春水
那发如瀑  飘  若云  飘逸的发丝外  是瓦蓝瓦蓝的天空
我喜欢以仰望的角度看她的长发被风吹起
喜欢那飘起  又落在我脸上的感觉
喜欢那深邃明亮的  我可以江海余生的眼睛
那顾那盼  都有云梦浩渺的云烟  都有楚声楚语的呢喃
喜欢她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清唱
手拨六弦  弦弦都是我最爱的声音
喜欢她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一桨又一桨  都划在我的梦里
她是我的  我也是她的
我们就这样  诠释了三年的风风雨雨
幸福的风风雨雨  叫人一生都抹不去的  风风雨雨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  自难忘
思量  更叫人难忘 三十多年的今天  她仍清晰的笑在梦的那端
仍看着我  定格岁月的天空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也枉然
离恨岂止是更行更远还生的春草
惟将终夜  恨眼长开  细数她的点点滴滴
才足以  让我有星点安慰
半枕落花梦里  一轮残月天边
对茫茫的夜色  我独唱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清如水的  又岂止是莲子  还有这年年岁岁的追忆

成家立业  结婚生子
把你放在心的深处过世俗的生活
世俗的生活  却随处都有你影子的渗透
一颦一笑  一举一动
都让我情愿隔着空空  做天上人间的相语
一春一夏  一秋一冬
春夏秋冬  秋冬春夏
我把自己  活成了现实的孤家寡人
时常在寒风呼啸的时节
于院子清冷的墙角  独看  梅花开

折梅何所寄
所寄天之上
天上云漫漫
漫漫愁断肠
断肠举酒觞
千杯意汪洋
汪洋君不见
狂雪空茫茫
茫茫欲何去
迎风读高唐
云梦天际远
读之情更伤
幸有一枝梅
雪中淡淡香
幽香清五内
物我两相忘
折枝为笔豪
雪上白墨香
梅花落一句
我心万里长

三十而立  未立
四十不惑  更惑
五十知命否  何以知之
爹娘耄耋之年且多病
子欲养  以何养之
儿行千里
倒让爹娘牵挂
娘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老大了
每听此语
心一阵阵酸  一阵阵痛
又总要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跟娘说  没事啊  娘
你家老大什么都会做  每月七八千块钱的工资  够花了
娘总是嗯嗯嗯的做答
娘的每一声回答
都针样的  刺在我的心上
每次都不得不转身离开
让泪水  悄悄盈眶
其实我的心里
也无比的  心痛爹娘

少小离乡老大回
乡音难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小时候读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而今回乡  好多的小时候的玩伴已登仙界作古
凄凄野草  一丘荒坟
不认识的小朋友问我找哪个
风的吹过  真的  都是一种忧伤了
我总爱在那些犹存的老房子前 青瓦木结构的老房子前
寻找曾经的那种亲切
哪怕一笔模糊的  不知道是谁信手的涂鸦
也会让我激动不已
六井  井湾  关上  小沟弯  窝落渡  张家沟
那些地名在我来说不是地名了
而是可以展开阅读的山水
是可以一伸手就触摸到炊烟的乡愁

退耕还林  生态移民搬迁  精准扶贫  新农村建设
农村房子好了  路好了
家  却空了
我的老家也是这样  多是二三层的楼房  水泥路
田土多数机耕  牛和犁逐渐从人们的视野消失
人溪水样的从乡村往城市的海洋聚流
那一亩三分地  不再是农村人的身心所系了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漩涡一样的诱惑
让无数的农村人离乡背井  去城市打拼  讨生活
农村不象原来那样热闹了
花独自开  水独自流  田野的庄稼  也仿佛是独自熟的
好在还有老弱妇幼  撑起了那片飘满泥香的天空
其实  这恰恰是我想要的生活
看看山  看看水  听听鸟叫
山路上走走  村头转转
和熟悉的乡亲聊聊天气  年成  聊聊家长里短
让日子  阳光下悠然成趣  如梦  如诗

命是什么  气是什么  我至今都没明白
但感觉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活着  好好的活着
命注定无法改变  不妨改变自己  尽人事而随天命
无须庙堂之上忧其君  江湖之远忧其民
穷达随命  独善其身  做个  实在人
我于是放逐自己  于山  于水  于孤独的宽处
让我逐渐的纯粹  让我的情感逐渐的晶莹  思想逐渐的辽阔
逐渐的能于白云生处瞭望山水
让大江的东去拓一条水路  我直挂云帆  看大风起兮
而我曾经的她  定会妖娆成妩媚的山鬼
等我唱着九歌  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