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树叶
/离开


秘 密

她睡得那么沉，沉到梦里
就像你当初的模样。总是无法遗忘
总是在忏悔，沿着河岸走
遗弃的墙上长出鸟鸣和荒草
你还滞留在那个秋天
在迷宫里蒙住双眼
群鹿在更远的森林里哀鸣
格桑花开出白的，深红和粉红的花来
是不是春天已经来了
没有人可以告诉你
斜坡已被你倾泻，那黄昏的夕光
“在你太多来临和太多离去之间，颤动着一些时日”
你不再说出细雨，夜行的蝙蝠和山丘


只言身在此山中

森林和屋顶。你这样描绘一幅画的时候
河流还没有出现，它们是静寂的
薄雾好像是被林中鸟驱散的
恍惚只是昨日。我们来到了山顶
满地的松针，在我们脚下铺开
你拾起一枚松果，扔向更远处
扔进刚刚醒来的梦里
此刻。整座山都是我们的
你只是把压弯的草给扶了起来
又好像能听到你的低语
又好像松鼠在枝柯间跳跃，跳进夕暮
你确定你随身带了一把斧子
要去砍枯空的那棵树
要去砍她身上的旧疾
而此刻。你在读福尔蒂尼
“而我们像扭动的枝条那样将受到焚烧”
而此刻我们分离。



蓑衣挂在墙上
 
逃离午后的梦境，就从你打开的缺口处
钟点已在一朵月季花上显影
你垂下绳索，让黄昏从纸上站起
 
嗡嗡嗡是成群的蜜蜂在屋外叫
此处也应加上边框吧。你关紧了窗
你还在拔那根毒刺，右肩还在隐隐作痛
 
一根倾斜的石柱与大地形成夹角
画师扔下手中的笔，在屋檐下看雨
他画中的那只鸟像要振翅飞起
 
蓑衣挂在墙上。捕鼠器也在
你在这个小镇里安静下来
秋天还没有到，她曾经也被你框起



迷 途
 
想去的地方离你越来越近
你沿梦境里那条小路走
田间小道或墓地，可见曼珠沙华
她在夏天休眠。这一次你看见的是红花
她要去彼岸，她要赶往秋天
去找离散之人
你遇见上坟的小妇人，低着头
满脸悲伤。山风起，吹来阵阵凉意
你也是喜欢秋天的
你写下的诗篇早已发黄
最苦的那句独自去了天涯
薄暮云烟起。清泉已流到石上
你喜欢的孤鹜还没有飞来



踢树叶
 
你踢不过唐纳德• 霍尔
他踢十月枫树的叶子，踢出
一个星期天。踢出一杯苹果酒
“1955年秋天，在马萨诸塞州
我踢树叶，心里明白
树叶落完时我的父亲就会离开人间”
他还踢出外婆煮的黑咖啡
在灰蒙蒙的十一月里
踢出鸟儿，摇晃着黑色的头
它的红眼睛，没有眼帘
哦，他踢出了二十年前的时光
踢出郊外一间屋子，有人离去
“撒了多少树叶在空中！它们
在我们身边翻滚、飘飞
又慢慢落下，像瀑布里的水”
他一边踢树叶，一边听
树叶讲故事。你踢不过他
你踢五月广玉兰落下的树叶
踢不了太远，也只能
踢出一个湿漉漉的秋天



水遮不住鱼眼

村庄的老屋在破败。碎瓦一地
屋外石砌的水沟已长满青苔
倾斜的木柱就要贴近大地
竹篮子挂在墙上
要去拾满屋子的叹息
你要见的人不在此地，去了别处
炊烟袅袅而起，暮归的老牛
在清浅的河边饮水
还有谁在暮色里扑腾
还有谁在大槐树下等你
遮住你的眼，遮不住竹林青青的叶
也遮不住小松鼠在枝头跳跃
遮不住滚落山坡的松果
满地的松针。遮不住
樵夫挑着柴下山去
哦，村庄遮不住公鸡的打鸣
青山也遮不住猿啼
你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村尾
河水要瘦下去的样子
也遮不住鱼眼
 


松针落下

枯叶落在山中
和松针落在墓地上是一样的
你在来的路上
和在碑前欲落的泪是一样的
倾斜的不一定是湖水
起伏的也不一定是
对面那折青山
数一数上山的人添了不少
数一数墓地添了不少
其实你是在松树林静静地
等一只松鼠
是不是去年遇见的那只
已经不重要了
都是下山的人
遇见熟人，匆匆问候
山中又复归静，听得见松针落下



杂 诗

初冬的黄昏。一个人在河边走
你也不用盯住，我不会
走到河中去。且河水
瘦得只剩一勺
更多的石块裸露出来
没有一块好看的
那只凫水的鸭，还在
旧年的暮色中扑腾
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拾起一片，我喜欢
它的柔软和光滑
每一片叶子，我都叫它秋
再走过去，忽见高粱泡
就在不起眼的石坎下
一串串小红果，越看越欢喜



夏日独坐
 
我无法坐冷六月的最后一个黄昏
是它慢慢冷下来的，连同飘来的琴音
 
你低头弹吉他的样子很好看
你弹流水潺潺。还弹柳絮纷飞
 
池塘离盛夏不远，离我也不远
清晨的蛙，叫得正欢。根本停不下来
 
最早开的那朵荷在荷池里坐
它在等天青色。等烟雨
 
移到窗下种的秋葵，还没有长出大黄花
开得那么美。我就不陪你坐了



松 果

空山无人。新雨后
要藏起一个梦境
 
她在山顶确定是迷路了
天色渐晚，不再是想带走的一幅画
 
会有狼群。就沿沟边走
走着走着，走进一枚松果里
 
松果裹着旧约、鸟鸣和曲
松果里住着走丢的人
 
摇啊摇，摇啊摇
你在树下等松果落下来


新雨后。空山
无人。你藏起一个梦境

 

山居秋暝

 
隔水问樵夫那人
在终南山。还在坐看云起
 
林中鸣蝉向晚，再啼
几个黄昏，就要归于寂？
 
你把晚蝉的鸣
折在旧书籍第八十九页
 
挑灯夜读。清泉在石上流
而明月还在松间，也无人陪
 
问秋，还不如问我
幽兰在深谷，又开出几朵白花来？



风还在吹

滚落山坡的果子，滚落一个秋天
是又一个单数。我在梦里反复数过
我们一起见过波涛，如果
和相片叠加，我们就成了复数
而维斯拉瓦• 辛波斯卡
从一粒沙看世界
“对于波涛，无所谓单数或复数。”
为什么黄蜂要飞进屋里
停在你的手上。如果你动了
它会不会用针蛰你？
为什么那些奔跑的少年
都不再奔跑了？我有泪珠
忍不住要落下来
我会慢下来。我会走到田野去
我会坐在池塘边，等暮色来
等你来，一起读诗：
“风吹皱云层，唯一的理由是，风在吹。”



离  开   原名黎俊，70后，福建宁化县人。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等刊物。著有诗集《缠绕》《苹果已洗净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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