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谁能住2(2005-2007)

作者: 2019年03月22日12:05 浏览:173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梦境谁能住2(2005——2007)


震动

我们在震动中迅速长高
从早年的二等残废
长成了如今的冰天雪地

我们曾经在轻微的震动中
循着它的频率
找到了摇滚
那时我们年轻
集体热身  血液奔腾
我们高声朗诵
那刀劈斧砍整齐的诗句
我们追着一块耀眼的红布
在风中奔跑
却不知道
我们举过头顶  或者
掠地而过粘在脚底的
正是那在前面的人
从撕裂的伤口
汩汩流淌的血迹

我们很快就要来到那流血的地方了
但我们不知
即便有人经年累月地指出
即便有人前仆后继用最后一滴热血指出
但我们仍然不知
但我们仍然坚持看不出
第二块红布和第一块红布有什么不同
有些东西
眼睛看不见
耳朵也听不见

而震动却在加速
并且节拍加重  音阶爬高
我们的心脏和肺腑开始反复移位
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四面八方不再排队
飞毛腿从任意方向
扯起我们的头发
交给风神

我们开始闭上眼睛  戴上耳塞
我们接着关闭一切器官
拉下所有闸刀
只保留下一种拚了命的摇啊摇
但我们再也回不到
彭湖湾与外婆桥
于是摇头丸便在我们中间
像每天都在贬值的纸币一样
四处流通

我们的语速终于不能再快
我们的分贝终于不能再高
我们终于口齿不清
话也说不完整
我们终于放低音量
不需要抵达别的耳朵

但却并不到此为止

我们放飞一句言辞
不敢放飞第二句
它们出口便锋利
彼此追杀
在日渐强劲而狂乱的风中
方向莫测
在千折百转之后
却无一不直逼自己的咽喉
我们终于战战兢兢
看到喉咙受伤
鲜血从嘴巴里流淌
我们终于没来由地心虚
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但却并不到此为止

我们真的来到那流血的地方了
伤残者的队伍日夜壮大
那眼明的先从眼角淌下红珍珠
那耳聪的先从耳孔抽出红树枝
而那第一个伤及肺部的人
先从鼻孔流出红色的呼吸
而那善跑如飞的人
第一个来到了
左脚朝左右脚朝右的路口
一条红色飞瀑
从中轴线上直上而下永不回头
而那揪着自己头发长高的人
无可避免地来到了
头朝上脚朝下
细腰如丝终被拽断的时辰

但却并不到此为止

我们曾在风中追着奔跑的那块红布
终于如愿蒙上了我们自己的眼睛
落日时分  红霞满天
飘满我们红布样的身体
在风中猎猎响着
不能再朝任何方向移动半分

碎成花瓣之前
纷纷落下之前
并非任何一处裂痕的疼痛
而是每一道经纬交织的纤维中
端端竖起的汗毛
一起发出惊恐尖利的叫声
(人在死去之前
先看到了自己将要碎尸遍野的景象
这魔镜样的眼光
吓坏了红布下面
满眼红透的眼神经)

但却并不到此为止

红色落下之后
白色和蓝色迅速升起
人在本能的尖叫之后
一片荒凉  噤若寒蝉
仰头看着自己碎如落英的尸体
纷纷扬扬降落下来
仿佛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
覆盖和淹没了自己
人看着自己四处散乱而零碎的骨头
不能或不想
去收拢
人埋在自己白色的尸体下面
不能或不想
再抬起眼睛与喉咙
人与人在尸体与尸体之间隔绝
我们不再是我们

如此
沉默的时刻到来
冰封的时刻到来
隐匿的时刻到来
冻土的时刻到来
中华大街上辽阔空前的时刻到来

但却  不能到此为止

当那第一个脱掉尸体
穿上红毛衣的人
她小心翼翼披上黑披肩
说  要集中供暖
(2007.4.14)

输液

阿娜依斯·宁说
“我们同时光一道逝去,
我们同影子搏斗,
我们需要输血。”

然而总是生病
总要打吊瓶
血液里因此注入太多水
(加糖和加盐的水)
血管因此变粗  变蓝
奔流到海
直至海水凝结成冰
直至冰也成精
学会像鸟一样飞行
直至成群结队
这白色的鸟群
从南到北君临大地
诗人在古代看出了端倪  说
雪片大如席

直至这时  我们想起
有一个朝霞红透的早晨
有一个夕阳红透的黄昏
曾经血浓于水

然而桥断路毁
我们的腿再长也不够长
没有办法像那世纪与世纪前面的人
在山峰与山峰的顶上行走如飞
即便我们重新给自己安上
钢铁做成的翅膀
而天空的蔚蓝
却越来越不能信任
它低低地贴在头皮上
不是冰封的模样
就是玻璃的模样
还有海水的模样
还有真空的模样
不敢发动引擎
或者徒然发动引擎
这不真实的翅膀
这貌似钢铁实属蜡雕的翅膀

当红色遇到蓝色
我所能想到的  就是这样
(2007.4.18)


平静有如细枝嫩叶

九月,平静
平静就像本质一样
从事物内部生长,上升
一定的,我是那个人
热爱九月,热爱秋天  的
那个人

我也会爱十月,以及十月以后的日子
当着柿子红了,当着落叶飘飘
当着头顶上的云彩,变了颜色
一朵,一朵,就像芙蓉盛开
在这高原,傍晚的时辰
有人,正像树木一样,安静地
生长;不事张扬地
老去。会的,一定还会有
细嫩的枝叶,在某一个清晨
从她沉睡的躯干上生长出来
就像鲜绿的禾苗,在每一个春天
从沉睡的泥土中生长出来

这古老的生死轮回,代代繁衍
这永恒的季节交替,岁岁枯荣
我在九月里,接受她
以谦顺

我在九月里,接受她
就像无限的,柔顺的,天空
展开晚霞。打开抽屉。打开
用一把锈锁,锁住无数年月的
抽屉
我的门,慢慢关闭。就像
被风,傍晚微凉徐缓的风,轻轻带上
枝型的烛台点亮,放在高处
有人跟我说:
“观看吧,我们再也不会因眼睛而失明了。”
2007.9.14 


湛蓝之下一片红陶日渐醒目

九月,湛蓝
湛蓝,就像一个名字
就像一个人,就像一种怀念
就像目光
就像水
就像天空
就像远方
就像毕生不能更改的
一个方向

沿着湛蓝,由浅而深,慢慢行走
就像沿着河流,听到水声淙淙
听到大地之上,赤子的歌唱
逆流漫溯,看到草木葱茏,看到山
高耸,苍翠,直上云端
宁静,神圣,岿然于时间外面
那时,诗,诗意,诗人,荷尔德林
就像天上的琴音,就像寺院的钟声
就像草原开花,朵朵向阳
就像白云飘飘,朵朵安详

高原,也一样
站在黑木沟寂静的塬畔
会有鹰隼在头顶,逡巡,盘旋
这天上的王,就像空中滑翔的标本
笔直一线的翅膀,一动不动
让速度变得静穆,完美,以至
时间,天空,大地,一起凝固
沿着翅翼两端箭簇一样羽毛的边缘
朝着广袤,朝着不能穷尽的辽阔之境
伸展,却仿如无影无声
没有目光,没有手指,能够抵达和触摸
空中无限湛蓝的边界,以至
从岁月深处,从远古
遗落下来的一片红陶
年复一年地,日渐醒目,硕大,不可言说
这早于言辞,早于史传,而并非虚构的记忆
这载歌载舞的,纹路清晰的,曲线流畅的,
花瓣盛开的,色彩单纯而夺目的  记忆
珍藏了,这深不可测的,埋骨无数的,马兰黄土
马兰黄土,里面和外面,几乎就是全部的
秘密

火,火让红陶成为可能,也让红陶毁于陈旧  成为可能
当铁,当青铜,当彩釉,当白瓷薄如蝉翼
火的成就已经多到难以穷尽,而更加难以穷尽的
是火对火的背叛,那难以防备的时刻
火,留下遗嘱,并且加密。
火,在每一层炼狱或者天庭的入口,留下遗嘱,并且加密。

一片红陶,是火留下的第一份遗嘱
找到它,多么不易;打开它
打开它?啊不
一片红陶之上,湛蓝无限
一片红陶之下,黄土深厚
只是,更加夺目而安详的,比高更高比深更深比远更远的
仍当归于,永当归于,那一片死去而永生不灭的红陶
就像一道,打开又关闭  的
红门
要么,永不能进去;要么,进去,永不能出来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曾留下遗嘱;每一份遗嘱,都将被背叛
昆德拉,是其中的一个
他那样说了,他那样做了,他那样的进去了
将一把锁,款款地留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
每一个留下遗嘱,留下锁的人
实际上,更加殚精竭虑,而企图留下的  是一把
钥匙

但是,谁能?
每一个摸到锁的人,毕生都将寻找打开它的那把钥匙,直至
将自己变成一把新的锁,新的钥匙,将自己同时关在里面和外面
红陶一片,犹如严丝合缝的红门两扇
打开又关闭,打开,又关闭
从里面,从外面,同时保守了锁和钥匙
共同的秘密

这世界,这纷繁有如电子时代的银幕,从此
谁让歌舞轻,轻如一张纸面具,轻如一件飘在屋顶的缟素衣
轻到泣无声,歌如游弦细,细若无形而绵延
“细如细长”,色彩还原
谁的默片展开,一派湛蓝
回到童年
2007.9.20-28


一枚看不见救不起的羽毛它想说什么


自由。那是可能的吗?
至此,我深表怀疑。

夜,时刻都不宁静;
日子,时刻都不轻松。
而它太细了。
这被一根游丝维系着的
夜与昼、一秒钟和下一秒钟,
已经很难做到“细如细长”了。
我想拽断它!

我想拽断它。
不如就这样吧,
让我成全了你——
我深爱的人们。
到如今,
我惟一能够确定的
只有这一件事:
我爱你们,甚于我自己;
我彻底地爱着你们,
直到死去。
但我更爱一只可以自由飞翔的小鸟。
我不愿意,我不能够
一次一次永无休止地
粗暴残忍地
将它捂死在自己手心里。
甚至听不到它
发自小小胸腔里的一声悲鸣;
甚至看都不看
它仰望当空皓月而淌下泪水的
一缕纤细但绝不自弃的眼神。

不如就这样吧,
让我成全了你——
我深爱的人们。
当你用针尖和绿色藤蔓
声势浩大地救起一件
陈旧而退色的粗布衣裳,
同时也为一根羽毛备下了
这忧伤而灰色的
细密而无边的网;
当你用富饶浓烈而鲜翠欲滴的颜料
持之以恒地染绿这件衣裳,
而我,只想从这碧绿的草坪之上
这镶着光边的富丽的绿色阳光之下
和这墨绿的帐幔之中,
挑断一根丝线,
救起一枚你所看不见的
不断飘落不断窒息的
犹如岁月本身一样古老的
轻而纤细如同没有分量不占空间的
羽毛。

然而,太细太细太细了。
这细如布满倒刺的钢丝锯条一样的丝弦。
我已握得太久。
手心里有了
不断切碎的火焰
反复断裂的冰碴
和蛇信子不断幽蓝的光芒。
我大约也
只能拽断它了。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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