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于细节或迷于绿1(2008)

普赛克（短歌）

一
倾向于苏菲
倾向于超自然
倾向于一只白狐一只鸟一朵花
倾向于“随神祗穿越狭窄古琴”的爱与歌
倾向于美，直达“恐怖之开端”
（080326）
注：摘引里尔克诗句

二
倾向于信徒朝向耶稣
倾向于岩石包裹烈火的柔情
倾向于一头狮子一只豹
倾向于一面迎风猎猎“哗哗作响的痛苦之大旗”
倾向于“在真理中歌唱的另一种气息
一无所求神境的吹拂。一阵风”
（080326）
注：摘引荷尔德林、里尔克诗句

三
倾向于温暖与馨香
倾向于泥土的气息吐露古老而新鲜的芬芳
倾向于一株植物一株庄稼一棵树
倾向于炊烟里结出的一枚菩提果
倾向于善爱直至割破手指伤及殷红深深的心脏
汩汩流淌的心血如同一条源远流长的河
哺育人类的孩子在河床与河岸上繁茂地生长
（080326）

四
神的儿女
人的儿女
菩提萨陲
什么样的命运里
渐渐绽开慈祥悲悯静好如月的容颜
什么样的泥淖大泽中
逐日升起旷达洁净纤尘无染 神性的花朵
（080327）

五
什么样的时辰，什么样的风
是谁的手指轻抚大石，拭去尘土
将卢舍那的微笑点亮在
乞力马扎罗的雪山之上
一只豹子风干尸体的地方
瞧那人。他赤足而来
将歌的种子播撒在
如梦故乡尘土飞扬的河床上
如同将后世里的葵花遍开在阿尔的原野上
（080327）

六
是你，
直把那水看到尽头
又把云彩看飞了
把月亮看远
把星星看到浅淡
把花儿也看谢了
把火看到冰凉
把石头也看碎了
（080330）

七
睡吧睡吧，睡莲
恍如少女的歌唱
一切在你的梦中
“一切是你的长眠”
不必醒
（080331）
注：摘引里尔克诗句

八
所有的花儿都开了
在这明媚的人间四月天
你呵，
流浪的，歌唱的，
无家可归的盲艺人
仍在弹唱着一首
古老的忧伤的歌曲
不知道哪一朵花儿
会绽开在你的琴柄上
紧挨着你枯瘦苍老的手指
（080401）

九
就当是一枚题诗红叶
不经意地飘落在肩头
或者用手指轻轻拈起
或者用拂尘轻轻掸落
不必问讯
它来自哪一座森林哪一棵树
哪一枚枝头离别的路口
哪一个朝代哪一座宫殿
哪一个白头宫女寂寞的独白
（080416）


羽林郎

那一天清晨，
太阳很红，水很蓝。
你说：我要出海打渔，
要养育我们的儿女。
你要等我回来。

我等了很久，
你至今没有回来。
那同一天出海的人，
都没有回来。
村子里的妻子们，
个个白头，
她们年年去靠海的同一块墓碑前，
祭奠丈夫的亡魂。

那一天，哭泣的声音传到很远，
海水浩淼而蔚蓝，
惊涛骇浪都被埋在下面。
而我，仍在等你回来，
站在这千年的石崖上，
不肯流下泪水。
织网的梭子抱在怀前，
红木耀眼。

织网的时候，我坐在
洒满阳光的沙滩，
你从海上过来。
你横吹木笛，
你凌波而来，
就像……
就像羽林郎。

羽林郎是谁呢？
他在什么地方？
我识字不多，
我父亲也从没给我讲过他的故事。
我只是织网的渔家女，
从没离开过这小小的渔村。
我不认识羽林郎，
我只是乱打比方。

你从海上过来，
你衣袂飘飘，
你目光悠扬，
你站到我的面前。
你说：
你背后的天很蓝，
就像大海，
苹果花正在盛开，
芬芳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农庄上，
西穆尔格在万里长空地飞翔，
普赛克也在轻声地歌唱，
而你全不知晓，美丽的姑娘，
你像你的祖母一样，
仍在安静地织网，
坐在同一个地方。

我怀抱织网的梭子，
它红木耀眼，
我抬头向你：
请你告诉我，
羽林郎是谁呢？
他在什么地方？
你说：
等我回来，
我会带给你羽林郎的消息，
我要养育我们的儿女。

那一天清晨，
太阳很红，水很蓝，
可你至今没有回来。
人人都说，
你离你热爱又抵挡的海水太近，
难免要被它席卷而去；
你桅杆上的旗帜太红，
嗜血的时刻也难免要吞噬了你的性命。
人人都劝我，
回到村里去，
就像那些白发的妻子，
学会在某一天里流干一生的泪水。

可我仍在等你回来，
怀抱织网的梭子，
红木耀眼，
不肯流下泪水。
等你回来养育我们的儿女。
等你带回羽林郎的消息。
羽林郎是谁呢？
他在什么地方？
（2008-4-19）

阿尔

阿尔
我又想起那个地方
总是想起那个地方
它陌生而遥远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在地图上
指不出它的方向
我在地球上
判断不出它在我的哪一边
可我想起它的时候却是那么多
它来找我
始终如一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忘记
它阳光强烈如火镜
将它整座平原的麦田都点燃
让寒梦变暖 一派金红
而不能说的
是那鸦阵

那一年我十九岁
在一座北方河湾的黄昏里
独自一人
看到了乌鸦杀人
那时我爱听《秋水伊人》
那点点的鸦阵
让人流下伤春悲秋的泪水
然而我独自一人
在黄昏的岸边
看到了
黑压压自天而降的鸦阵
将天空和大地
将太阳和月亮
一起遮蔽
黑压压地
在阿尔金红的麦田上
追杀一个人
我在黄昏的岸边呼救
河的两岸空无一人
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从来没有一个人
听见我的声音

如今，我在老去
我自己也快要听不见
我的声音了
而我仍在想起
阿尔那个地方
（2008-4-20）

道路

“自我控制意味着：要在我的精神存在的无穷放射中任意找一处进行活动”——引自卡夫卡箴言31.

今晨阳光好
窗帘微动
窗明如水
你要用水将水洗净
这需要漫长而深入的工夫
也或者根本不可能

道路弯曲
向内慢行
丛林茂密
沟壑纵横
慢 如同在某一点上凝然不动
如同墙上死去又复活的一枚钉子
让耐心本身也丢失方向
忘记自己的名字
是叫做“耐心”呢
还是一枚“球形糖果”
又让道路本身
成为一枚放射万道霞光的太阳
你沿着哪一条光线出去呢
你沿着哪一条光线进来呢
（2008-4-22）

空中花园

有没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呢
可以将一座花园升到空中去
将一口棺材升到空中去
将一间玲珑的小屋升到空中去
将它们藏起来 藏在空中
在那里养育一只小小的蜂鸟
让它活命 让它生长

如果没有
如果不能
谁又能阻止一个人的瑟缩与寒冷呢
（2008-4-22）

绿蚁

我知道我没有地方可去
还得呆在生活里
手心里攥着一只
大头细腰的小蚂蚁
我不敢跟人握手
把手藏在口袋里
用细密的手掌纹跟它说话的时候
就像在一览无余的阳光下面作弊
需要格外小心

可它已经奄奄一息
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绿眼睛
在细碎透明的骨头上
不说一句话

我该拿它怎么办呢
我没有地方安顿它
就算它死了
我也没有地方将它埋葬
还得让它复活又睡去
不如我把这只手臂
也切下来一起扔掉吧
趁人不注意
可这只切下来的手臂
比手里的那只绿蚁
更加醒目地无处可去

你可以将一只大头细腰的小蚂蚁
藏在手心里
可你又能将一只这么大的断臂
藏到哪里去呢
（2008-4-23）

镜像

我反复打量
一枚镜子的形状
和颜色
无疑
它趋于球状
比如课堂上的地球仪
或者女儿送给我的水晶球
外表光滑而坚硬
有时则会意想不到地
锋利和炎热或寒冷
让人无从入手
也没有地方可以下脚
而从它撤离
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经年累月
我行走在这枚镜子上
反复打量它
步履越来越谨慎和细密
寻找着那个秘密而柔软的路口
就像寻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破绽
好让自己进去又出来

在花岗岩般坚硬的镜子里面
会不会有一根丝线的柔软
恰巧让你找到
又或者
在泰山压顶般沉重的镜子里面
会不会有一朵蒲公英的轻灵
恰巧让你找到

恰巧 是一个怎样的步速呢
需要怎样的快
需要怎样的慢
至于颜色
不是问题
它随季节而变幻
（2008-4-24）

关于一只蚂蚁死后的想象

那孩子年弱
大人们为着每日里重大的事情
而异常忙碌的时候
就放逐他
去荒凉而空旷的院子里
自己玩耍
还要格外安静才行
不然 不知道会碰落什么东西
而性命难保

那孩子
独自在院子里呆得时间很久
他耐心地
耐心地跟他遇到的
惟一的一只小蚂蚁说话
有些不依不饶地
要跟它交朋友
闹到彼此好像仇人一样
不可收拾

那又短又长的距离
僵硬而无可挽回
那孩子
小心又小心
他不想失去
这惟一的
好像仇人一样
尚未应允的朋友
他跟它说
你的名字叫亨利
你知不知道
咱们义结金兰
你说行不行呢
就在这时
他还是不小心
拽断了它细到不行的细腰
一时间变得茫然无措

那孩子
就像安装
被他装了又拆
拆了又装的
无数变形金刚一样
给这只 草编的
碧绿的 身首两端的
小蚂蚁
耐心又耐心地
做接骨手术
他不肯流泪
不肯相信
它尚未应允
怎么就可以死去

然而那孩子
他不知道
那从未认可它名字的亨利
它真的是死了
死去很久了
而他仍在指望着
它能在他打了无数草结的地方
在第一千零一夜的时候
就像一个意外的惊喜一样
悄无声息地复活
那时，
他可能不会再固执地叫它亨利
而叫它绿衣

你瞧它满身碧绿的衣裳
就像一枚柳叶那样妖娆
然而那孩子
他不知道
亨利或者绿衣
它真的是死了
它的国家里
曾旷日持久地贴满了寻蚁的告示
直至天降大雪 倾城举哀
蚁国里在这一天
举行盛大的葬礼
老蚁王和王后
已经须发全白了
它们用了一生的耐心
仍没能等回来
在那个太阳很红天很蓝的清晨
像鸟儿一样飞出宫去的
小王子或者小公主
它们最疼爱也最年幼的孩子
再回宫来

在蚁国里举哀
尘世的孩子
给一只草编的蚂蚁
做接骨手术的这一天
有密行如梭的信使
正在来回奔走
身手矫健
行动迅捷
像所有训练有素的高级间谍
从一枚镜子的两面
深入卧底又叛变
成功地谋杀了
一个国家举国宠爱的
小王子或者小公主
又让这尘世的孩子命悬一线

那孩子
仍在埋头给那只死去的蚂蚁做接骨手术
从未料想和觉知
他早已被告密
被出卖
被判决
被一纸红色通缉令
倾国追捕
他也从不知道
他在那张通缉令上的名字
就叫绿衣·亨利
（2008-4-24）

不可能的行刑

在那高高的绞刑架上
在那绞索里面
迎风悬挂的女子
她叫绿翘
一袭绿衣
像高秆上的一匹丝绸
在风里飘扬
众目所向
等待她的死亡
一绞之下
漫天里桃花纷纷如雨
二绞之下
一朵寒梅瘦到北风里
三绞……
判词上的三绞毙命
在这时遇到了一个难以执行的问题
生死临界的无限接近
却永无答案
让绿翘悬挂在
高入云端的绞索上面
进入了慢如定格的慢镜头
进入两无尽头的一缕光线里

一切想象
皆可由此展开
而谁能找到那个点呢
好让绿翘
换个比较舒服一点的姿势呆在上面
（2008-4-25）

银狼王

呼伦贝尔大草原
依旧辽阔而神秘
阳光灿烂 夜色如水
马嘶鹰翔 牧草丰饶
万千生命都在成长
银狼王的孤独却无所慰藉
它日日只身漂泊
它夜夜对月长嗥
青月如心
它在怀念遥远记忆里的非洲丛林
它在祈祷百兽合体

百兽合体
另有秘密的名字
叫百合
那时
天上的青月会变红
地上的百合会绽放
穆法沙在无穷夜空之上
示现最纯正的古典英雄主义
银狼王在浩浩苍穹之下
守护它百合初绽的女儿琪拉雅

那时
银狼王内心柔软温暖如花萼
目光却所向无敌不再弯曲
草原上回荡起永不消逝的马头琴
歌唱着古老的格萨尔王和嘎达梅林
（2008-4-25）

一棵花楸树的秘密烦恼

一棵花楸树
已经很老了
但没有左邻的老苹果树那么老
也没有右舍的老榆树那么老
所以它有烦恼

它日日暗怀希望
指望着有朝一日
哪一枚叶子上会有一个E-mail地址
让它将身体里面
替人类保管的所有秘密
全都寄出去

可是它等了一季又一季
满身的叶子落光又长起
它知道永不会有那样一枚与众不同的叶子
敢于违背造物的意旨
人类有心所不能承受的秘密
可以寄到树里去
树有命所不能承受的秘密
该当寄到哪里去呢

这棵悲苦的老花楸树
为着这不能卸载的秘密
一日白头
不知天年何益
它俯仰天地
而天地无言
难道天之上地之下
竟是没有烦恼与悲苦的吗
谁又该当来保管
那山摇地动天威莫测的
天地之大秘密呢
（2008-4-27）

盲

一个人预谋一场眼盲
需要朝内注视多久
需要关闭尘世多久
需要杀死多少眼神经的痛
需要经受几世的孤独与苦命
需要怎样的高与怎样的低
需要怎样的细而又细

当他成功地谋杀了
自己的眼睛
让世界抛弃自己
就像抛弃一枚从无所来的叶子
让自己一件件丢失家当
直至一无所有
就连一只寒雀
都不再栖落他的枝头

那时
他的琴弦颤动
三千大千世界
都从他的琴弦上回来
让洗心聆听的人
瞬间里便历尽了
尘世间的万千寒暑
遇到梦中的那棵娑罗树
遇到命里该有的一枚罗汉果
（2008-4-30）

今晚我允许自己忧伤

水啊
无人和你
说话的时刻很美
——海子

德令哈在哪里呢 一座城
不要说 你是灯中之灯
不要说 月光照着月光
今晚 我坐在你的对面
心里有无限的凄凉与孤单

以梦为马
你在九月里
只身打马过草原
而这五月的夜晚
我就坐在你的对面
跟你说话
说我满心的忧伤
和纷纷飘落的苍苍白发
而你听不见
你的村庄你的芦花还好吗
你负伤的麦子和幸福的花楸树
还好吗
你张开手臂
就像翅膀一样
你正在
哪一片天空哪一座海上
飞翔呢
你还好吗

“我们已经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
“你看这遍地的生命和苦难”
今晚
我要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默诵一遍
又要将你走过的道路再走一遍
沿着思念 就像远方之远
坐在对面 而你却看不见
有你陪伴的孤单
成为我自己的孤单
有你安慰的忧伤
成为我自己的忧伤
这“百念丛生万千感慨的凄然之美”（灰娃）
从你而来
却竟然与你无关
什么东西
如此美丽又残酷
无边的寂静之中
风在窗外
悄悄经过
（2008-5-2）

今晚月光朗朗

今晚
月光朗朗
有人在密谋
并偷走母亲的孩子

月光朗朗
却照不上盗贼的影子
今晚
我该拿怎样的心情
来念诵我的祷词
这无所安慰的悲恸
呵 嚎啕的声音
响彻城的南北
空荡荡的母亲
呵 空荡荡的心

月光朗朗
竟然有照不到的地方
那黑魆魆的阴影里
弥漫着血腥和残忍
萦回着那死去的孩子
孤单单哭泣的灵魂

什么样的月光什么样的水
什么样的祈祷与弥撒
什么样的回向与道场
才能洗去一只黑暗之手的黑
才能找回一颗被撅走的
尘世母亲的心
才能送那孩子去天堂
让他孤单单年幼的灵魂
住进一朵干干净净的莲蓬里
（2008-5-3）
注：近日，城里的小学校丢了孩子，找到时，那孩子的内脏都已经没有了。满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所有的家长都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