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有一副阴郁、冷峻的脸
——那是面具，
                 制作精良。
他是监狱局的模范警官，名叫王栋梁。
困惑、烦恼折磨着他，让他酒入愁肠，
他的酒量很大，能够让他沉入梦乡。
工作之初，他很年轻，
         高大、健壮，而且面目慈祥。
他待人总是态度和蔼，心地善良。
领导多次找他谈话；提醒；警告！
监狱工作可不是寺庙里的布施道场，
对待罪犯不能怀柔心肠，
更不能只讲温良恭俭让。
每到工作现场，
必须保持持久的警觉和耐心，
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还要端正工作态度，
警告过的事情不能说过就忘。
听了领导的告诫，他很震惊
也很苦恼，不止一次对着镜子心中暗想：
王栋梁呀，王栋梁，王栋梁！
还不长记性，领导的指示为什么
就是记不住？什么样表现
才能经的起领导的严格衡量？

                二

爱好京剧的他经常来到剧院，
金喜全扮演的小生他最为欣赏，
这次，文武小生金喜全潜心六年，成功上演，
扮演的角色就是耗尽心血的兰陵王。
王栋梁被剧情深深吸引，
兰陵王使用的面具更让他眼前一亮，
这倒不失一个解决方案。
做个面目威严的面具，只用来工作上岗
回到家里，卸下面具，还和平时一样。
好主意！尝试一下，不妨。
说干就干，发挥自己美术的功力，
              小学时还曾获奖。
不出片刻，一位威严、咄咄逼人的警官形象
              跃然纸上，画的真像。
很快，模范监狱出现一位新警官，
威严、冷峻，脸上的横纹流露着寒光。
逼真的面具开始发挥神奇的力量，
王栋梁的身上，生发出强烈的气场。
每到王栋梁值班的晚上，那些不安分的罪犯
不敢蠢蠢欲动，也没有了痴心妄想。
同事们把他称为护法天尊，
      把他当作震慑场面的龙威虎将。
同事们对他工作纷纷夸奖，
上级也把他的事迹对外宣扬，
他被评为劳动模范，受到有关部门表彰。
在颁奖的大会上，他的内心兴奋异常，
虽然心里乐开了花，脸色还和平时一样。
身边的同事善意地提醒，
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一次偶然事件，他的心里微微一凉。
连续两周的值班让他非常疲惫，
他想沐浴身心，彻底放松，解除武装。
当他准备卸下面具时，发现异常，
面具仿佛有了生命迹象，
牢牢附在自己的脸上。无数次的努力，
都没有将面具卸妆。
王栋梁叹了口气：也好，省得我换来换去
把自己搞的晕头转向。
就这样下去，将来爱咋样咋样。

             三

王栋梁结婚了，妻子温顺而且健康，
婚后一年生下他们唯一的孩子，是个姑娘。
遗传的基因非常强大，姑娘从小就长得非常漂亮，
取名“晓丽”，在夫妻的关爱中幸福成长。
转眼过去三年，在晓丽生日的晚上，
王栋梁没有回家，他正奔波在追击逃犯的路上。
两天前的晚上，一位值班的警官突然被害，
被提前接班的王栋梁及时发现，
王栋梁参与了追逃行动，他对这名罪犯非常了解，
该犯心黑手辣，一旦出逃，无辜的受害者无法预防。
在河边，王栋梁和同事抓住了罪犯，
正准备抢劫出租车，逃往他乡。
交接完毕，回到家中，孩子已经睡的很香，
脸蛋红扑扑，煞是可人，却挂着泪痕。
妻子说，孩子哭了好久，说爸爸不爱自己，
孩子准备了很久，就等着爸爸的表扬。
王栋梁笑了笑：女孩子，就是事多，
她们喜欢的不过是花衣裳和巧克力糖。

             四

六岁了，晓丽的学习非常用功，
各种表彰的小红花集满了小纸箱，
她要在生日的晚上让爸爸亲手打开，
告诉爸爸，晓丽没有让爸爸失望。
晓丽从期盼到紧张，从浮躁到焦虑，
持久的等待让晓丽没有了继续坚持的力量。
一个简短的电话结束这场漫长的等待，
“爸爸替班，今晚不能回来，去睡吧，晓丽”。
妈妈漠然地解释，晓丽心里一阵寒凉。
“爸爸心里根本没有我，以后生日不要再过”。
晓丽负气关上房门，趴在床上，
用被子蒙上头，大哭了一场。
王栋梁真的很忙：
整肃工作纪律、组织党员学习，还要
帮助困难职工，都够他这个队长
忙上好几周。更何况，局里还把他树为学习的榜样。
晓丽的生日他也记在心上，一月前，托人在上海
买了个钟表，表的外形是晓丽最喜欢的“黑猫警长”。
本想在晓丽生日时制造个惊喜，
后来忙得根本顾不上。
期末考试后，晓丽的成绩不太理想，
王栋梁一再强调晓丽努力的方向。
语文才考九十九分，人家小萍门门都是百分，
你应该再刻苦些，应该以班上第一上榜。
“小萍的语文爸爸辅导，算数有妈妈帮忙。
我做功课时，爸爸您又在哪里瞎忙？”
“什么话，小孩子怎能这样？”王栋梁
说出了气话，“爸爸的工作非常重要，怎么是瞎忙？”
妈妈插进来想劝劝双方，晓丽并不买账，
王栋梁也埋怨妻子太纵容孩子，
孩子没有理解自己是个望子成龙的家长。

              五

十五六的孩子不再把自己当成孩子，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想要摆脱家长画出的框框。
晓丽心中的苦闷无从宣泄，
抗拒父母的训诫只是手段，她心里只想
自己快快长大，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家长，
让自己的孩子享受无限的宠爱和阳光。
晓丽反对父母的所有想法，
对自己的作为有着非常独特的主张。
王栋梁感觉生活没有改变，
改变的只有晓丽的怪脾气。
他搞不懂，女孩子的脑袋里
装的都是什么奇怪的梦想？
一心学习不行吗？一心考试不行吗？
孩子的职责就是做个好孩子，——多么令人向往。
生活的烦恼都由家长负责解决，不为物质的匮乏而困扰，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唉！好不神伤。
“晓丽呀，严格、严格再严格，考个状元回来，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争光。”
“你都不关心我，考个状元有什么意义？”
晓丽也不看爸爸的脸，只等爸爸把自己一番夸奖。
“小萍多么乖巧，考试有是门门满分，
如果你有小萍的一半，就能满足我的愿望。”
“又是小萍！你为什么不让小萍做你的女儿？”
晓丽终于爆发。“我永远是臭，别人的孩子总是很香。
在你眼里，是谁都比我强，我就是你监狱里的罪犯，
除了好好改造，其他什么都别想。”
晓丽瞪着双眼，眼泪奔涌而出，
“不喜欢我，为什么生我？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
王栋梁沉默了，他想不通，自己很爱自己的孩子，
孩子却不明白家长的积苦的心肠。
其实，他不知晓，孩子就是幼苗，
需要雨露，更需要阳光。
把爱说出来。孩子不仅需要严格要求，
也需要正面的表扬。

             六

高考了，晓丽偷偷报了外地的名校，
出笼的小鸟要在自由的天地徜徉。
王栋梁非常得意，常常在同事面前
把孩子的高考成绩宣讲，
分数很高，报考的名校也很理想，
这比自己奋斗几十年的结果都强。
王栋梁破例给自己请了次假，
护送晓丽千里之外，安顿完毕依然心悬难放，
嘱咐了，再嘱咐，一定要好好学习，
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归来之后，王栋梁感觉非常不适，
一连失眠了几个晚上，
女儿去了外地，一切正常，只是自己还不习惯，
家里多出了一间空房。
繁重的工作不容王栋梁多想，
频繁加班已属正常。但是身体不是他想的那样。
终于，有一天，积郁的重病放倒了强壮的王栋梁，
刚刚入院就进入了ICU病房。
同事们非常焦急，王栋梁的妻子也失去了主张。
赶紧电话通知晓丽，连夜航班赶到家乡。
经过抢救，王栋梁逃过死神的争抢，
神志清醒，离开了特护病房。
看到同事和妻子都在身旁，他微微一笑，说：
我一切都好，你们不必紧张。
突然看到泪眼奔涌的晓丽，王栋梁
眼里第一次流出了眼眶。
晓丽喊了声：“爸爸”，一下子扑到爸爸身上。
父女俩的眼泪流在了一起，
感动了人员拥挤的整个病房。
王栋梁猛然感觉一阵轻松，晓丽脸上也出现异样，
原来，那个总是挣脱不掉的面具脱离了王栋梁的面庞。
晓丽非常惊讶，她看见了爸爸慈祥的面目，
有些陌生，但是正是自己期待的模样。
王栋梁示意晓丽耳朵凑到自己的嘴旁：
“晓丽，你是我的最爱，你是我最最得意的姑娘。”
晓丽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大声说到：
“爸爸，你是最好的爸爸，你知道女儿的日思夜想，
十几年来，我等的就是您的这句话，这不是梦吧？
我的好爸爸，千万不要让我再次失望。”
“晓丽呀，爸爸和你想的一样，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爸爸时刻都把你挂念，盼着你早日回到我的身旁。”
晓丽甜甜地笑着，就像刚刚记事的小时候一样。
“爸爸”晓丽轻轻地问了一声王栋梁，
“能不能把它送给我，让它陪伴在我的身旁？”
晓丽拿起曾经困扰爸爸多年的面具。
“为什么？我的孩子，你不是非常反感我的那个模样？”
“我非常熟悉这个模样，但我不知道爸爸还有一副暖人的心肠，
现在我明白了爸爸的真实想法，我反倒更爱爸爸曾经的模样。
再说，我身在外地，有它给我作伴，就像守着爸爸一样”。
就这样，王栋梁和女儿相互理解，消除了彼此沟通的故障。
他们父女说说笑笑，看呆了整个病房，那是因为
人们只看到了事情的起因、过程和结果，
却不真正理解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