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总是要等到小花放学回到家,落日
才肯转身上山
熬了一个夏天的热气,开始
从老石磨的毛孔里,汩汩往外冒
小花趴在上面,写完作业
接着写信——
爸,妈,家里立秋了
爷爷奶奶都好,我种的葵花
每天都会低下头和我说话
小花尚年幼,还写不出
立秋之后,一只蚂蚁为何慌不择路
檐下的青砖,多么渴望一滴水就能
穿透它虚掩的身体
她更不知道,在一封信被收到之前
白霜会先期抵达,葵花的内心
一点一点,将再次被掏空
捡拾豆粒的人
荒凉随豆叶枯卷,秋风里
它每翻动一次身子
就回赠一颗让阳光归顺的豆粒
不停的伏身,一再鞠躬
大风里
生锈的关节,叮叮当当
她们摇摇晃晃
豆粒被捡起,新鲜如鸟鸣
累了就坐在坟地里说话
——她们坐在新鲜与腐烂之间
看田野向外蔓延
落日渐渐饱满
蝉鸣记
大雨过后,蝉的叫声里
有新生的流水,和短暂的浑浊
叫声最响亮的那一只,是引路者
走进一片树林,就是发现
一座巨大的矿藏
用叫声钻木取火,从石头里
救出生铁疙瘩
打一列咣当咣当的火车
向西,向西——
直到风声渐紧,铁轨渐凉
直到装满蝉鸣的车厢
空空如也
落日看戏
在云头,落日辞别众神
它要再次下山,山下
人间这台大戏依然在唱
戏里面,有人一边剥皮炖肉
一边责怪火苗的冰冷
有人打碎糖罐,却嫁祸于黑夜
有人在明月里下毒,风声里放出豺狼
有人偷来经卷换酒,然后一醉不起
但,更多的人,被钟声唤醒——
长者如菩萨,日日打扫旷野
撒下麦粒,新芽即劝止
为蚂蚁修路,给流水清淤的
多是受过苦难的壮年
一茬黄去,就有一茬青来,孩子们
轻轻摇动芦苇,让飞鸟落脚
白云安身,让头顶的天空,众神安静
……这时锣鼓又响,人马走动
仿佛起了大风,顷刻间
落日又老了一百岁
有人惊呼壮观,却不知道
落日每次转身,都会泪流满面
——仿佛它也是,戏里的某个人儿
大河很忙
大河很忙,每天要验收,放行
一艘又一艘,装满白云的大船
要给春风提供养分
要让泥沙该远行的远行
该沉下的沉下
还要把掉到水里的鸟影,雨滴
滚烫的落日,一一打捞
反复挑拣,淘洗
让它们重新上岸
死而复生
除了这些大事,一条大河
其实更期待,被一个有罪之人
悄悄舀起一瓢,并慢慢喝下
让他打个颤栗
双手摁紧心跳的阵痛
让他浑浊的眼睛,再次变得清澈
看到花开,看到鸟雀归巢
让他看到儿时的自己
正迎面向他走来
白云堆雪
蓝色深痛般辽阔
“谁的骨头不被大雪覆盖?”
而那穿过深痛,朝我们
奔涌而来的众鸟
是神的旨意,白云欣然领取
从乌黑的淤泥中,缓缓瓢升
它有无限的洁净,像雪
可堆万物之身
堆草木寺庙,寺庙里的钟声
钟声里起伏不息的楼头
堆野蒺藜之心,也堆蚂蚁
咬破落日的良苦
这时的人间,秋风暗藏
照亮静寂的光芒
而白云,却越来越少
眼看就不够用了
九十岁的祖母
急忙舀一瓢井水,又赶紧
往灶膛里,填一把发潮的豆秸
——光芒之上,白色的炊烟
一下子就升腾起来
蚂蚁做梦
大风起,云层翻腾,落日
轰隆隆滚落
寺门开合,钟声奔逃
刚披上袈裟的石头,慌忙收起真身
满山的松林,匍匐而行
——青苔是它们的幼年,被众神看护
而流水,依然选择了拧断
轰隆隆,落日滚到山下
野茅草硬如秋风里的光芒
巨大的落日,在细细的草尖上
弹跳,眼看就要砸落圈舍
一只蚂蚁快步上前,轻轻接住
又轻轻放下——仿佛它接住的
不是山崩地裂,而是
薄霜一样的静寂
一只蚂蚁,在梦里虚构一场灾难
又化成拯救灾难的英雄
它听到了欢呼声,并看到
暮色深处的火把
——在醒来之前,它甘愿
把眼角的滚烫,连同落日的舍利
都献给这尘世的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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