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数数》

他刚满八个月，长了第一颗牙
还没学会说话。试着绽放的一双手
十个指头的欢唱，像清晨的鸟鸣
在他的世界里过家家，捉迷藏
时间仿佛长了翅膀。顺着风数过去的
是一条河流，浪花眨巴着乌溜溜的黑眼珠
房间里弥漫着，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
初春的气息，足够他亲爱的肺
找到嫩绿的呼吸

三角梅怦然心动。跳窗而入的阳光
挤进了一加一的游戏
花床单上坐着的红苹果
有新鲜得不曾面世的干净
如青豆不曾剥壳
荷叶上的露珠不曾摔跤
眼睛里有一个蓝天的倒影
正全神贯注地飞。从零开始数
只要还没有数到十，就还是时光
的那条漏网之鱼，或能将这
短暂一幕的诗意，一网打尽
数着数着，有时候会数出太阳
有时候会数出月亮
有时候会数出星星
唤醒我生命的一片光

《只开不落的雪花》

父亲去生产队打米
扁担挑着来回摇晃的泥路
母亲坐在屋檐下纳鞋底
只有一个梦她没有刺破
看不见的雪在他们心里飞
过完狗年，他们最小的儿子
——我，就满周岁了

五十年后，在他们搬迁后的新坟前
我真切地听到了，人生仿若初见的雪
半空中再次相遇，握手，拥抱，欢快地
碰杯，发出时间向后撤退的声音
像失踪的人，出现在同一个梦里：
逝去的光阴好像也从未陨落过
兀自在空中，谜语般持续的滑翔
芬芳的声音里，我的儿女已经长大
而他们还未老去，像干净的雪
在我身体里寻觅火种，在血脉里
呼唤，那长着翅膀的春天

如果这朵尘世之花
也像那些雪，只开
而不落，该有多好

《静夜思》

后半夜，屋檐下躲雨的人
终于读到了远方的来信
母亲去世二十五年后
月亮依然干干净净的活在人间
端一碗清水，为时间剃度
平衡我心里的孤独

巷弄里扑棱棱一阵响
一只蝴蝶在腊梅枝上踏空
我的故乡开满了鲜花的坟墓上
是否也有透明的翅膀，驮着乡愁
每天都在飞向我吗？过去和现在
颜色已经发白了的梦
都来自同一个月亮？

雨停了，月光下得更大了
宁静中，耳朵抓住世界的湿润
不让任何一滴声音落向虚无
但有一首李白的诗
我再也记不起来了

《打水漂》

湖水醒来，看见几个孩子
在岸边玩打水漂的游戏
她的绿眼睛就会发亮

扔向湖面的石子
只有一颗像昨晚的落日
那表情像是哭过。针尖上走路的水
瞬间也有了归宿。扔出去的天空
渐渐蓝了，蓝得像一个孩子的背影
顽皮的声音里雀跃着柳叶儿的萌芽

涟漪之花一朵接一朵绽开
和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一起
推搡着风，掏空了眼睛里的流水
折翅误入深渊，与我渐生倦意的影子
狭路相逢，飘起了一串惊呼——
“湖里有鱼像长了翅膀，
带着谁的童年在飞！”

一群羊领着春天在湖心岛上吃草
没有船能够接回那座小岛。湖面上的浮物
即使咩咩地叫着，也拒绝回到羊群中间
像无人可以安慰的石子，扔出去了
哪怕会沉下去，也要在网住了昨天的
这片湖水里，和自己的灵魂照镜子

夜幕降临，月亮越来越小
石子一样掉进湖里，没有溅起一朵水花
就不见了。像异乡漂泊的我
脸上徒有荡漾的皱纹
在一片往事的湖里梦游
因此而满，因此而空
烧干了一个大海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