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犁和耕牛在田里兜圈。
父亲的左手握柄，臂膀鼓圆；
右手舞起凌厉的鞭影，是吓唬；
耕牛怠工，顺嘴扯走田边草尖。

父亲把绳轭扣在牛的脖哽，
又将锃亮的挡泥板固定好。
犁头尖尖地插进地里后，
需按牛的气力调挡犁刀。

泥块于挡泥板边鱼贯而出，
就像悲壮的群鸦之死。
遇到田沟不正，如同蛇行，
只需两犁头便修正了瑕疵。

父亲一声“驾”，耕牛上田头，
犁刀便放倒田边最后的须草。
然后鞭杆紧敲柄，靠靠地喊，
汗牛便向右转，重回了轨道。

我光脚丫跟着父亲的怒喝，
直到那口令从童声到变虚。
父亲弄浅了犁头，给我说戏，
边驱赶边斜窥田垄的行距。

总是掌握不好速度和深浅，
让犁头冒出，一惊又一惊。
终在绊倒、大叫中学会驾驭，
却在城市的楼群中藏了身影。

当我从大学校园被喊回家，
父亲浑身泥巴躺在门板，
他是在耕田时呕出了鲜血，
耕牛回首舔着他的脸。

几年后，采访机械化耕田。
数十个犁头像快刀斩乱线，
弹指呼啸间，田间两重天，
新翻的黑土就像轻波的海面。

还是这片土地，父亲已不在，
连同那偷懒的牛，却通人性。
那雨中突突奔忙的是什么呀？
我的泪眼中全是父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