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夕阳下
您的坟大约已被染红
随新土翻上的瘦弱的麦苗
可能也已经变得油绿
您化作了大地的一抔新土
从此大地成了我的父亲
二
清明节里
鲜花如思念一样盛开
每一朵花都是我的彻夜不眠的梦
每一只蝴蝶都是我在向您致敬
容不得花雪轻轻落下
我怕您听见我的脚步
那是醉酒的我
半夜敲响了咱家的门扉
三
不管走到哪里
我的心时不时都会在沧河与尖山间徘徊
我曾经一个人跑到咱家的地里
偷偷地跪在您的坟前
想和您说几句话
可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父亲呀
面对您的高洁的魂灵
面对远处我们都已经离开的温馨的家园
我突然变小
小得如光着身体的婴儿
多想投进您宽厚的怀里呀
四
春天是多么美好
活着的人都在狂欢
而您却在春天的前夕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离我们而去
没有您
春天对我来说就像伤疤上的血痂
除了掀起一丝丝的隐痛
还能给予什么
五
我不相信您是孤独的
但您却把孤苦传给了我
我不相信您是遗憾的
但您却把遗恨留给了我
六
为什么您要选择元旦离去
为什么您不能再陪我们过一个团圆的年下
是什么让您的生命之火突然熄灭
是什么让您决绝地把我们抛弃
父亲
您是不舍的呀
您多想继续用您病弱的身体
扶着您的每个儿孙
在生命的坎坷的山路上
去寻求更大的天地
七
父亲
您的离去改变了我
改变了我对人生的诸多美好的解读
改变了我奋勇行进的轨迹
我在思索
您的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获得了什么
您的一生创造了什么
失去了什么
父亲
在您可以享受一点自由和幸福的时候
您却没有了时间
人生
难道非以失缺而告终吗
八
但是
您又教会了我们以坚强
教会了我们以隐忍
教会了我们以善良
教会了我们以抗争
您是不幸的又是有幸的
您是迂腐的又是聪明的
您也许谈不上伟大
但您无私的付出
一定是高大的
九
我曾经想忘却您
我想过一种在您不在的时候
还能自由自在的那样的生活
三个月过去了
我真的做不到
因为我流着您的苦难的血液
我的大脑中刻着您的所有不堪的印记
时间越久
您对我来说越是清晰
感谢先人关于清明的设计
它让我可以再一次梳理我思念的羽毛
让我的羽毛染上太阳的温暖
它让我可以把屯积的泪水
连同我对土地的跪祭
一同奉献给您
十
我多么庆幸在您活着的时候
曾经扑在您的身上忘我地大哭
我多么遗憾在您活着的时候
没有向您跪拜过一次
父亲
不得不承认
您是真的走了
此时
我真地希望我的所有思念
您都能听到
我希望家人所有的爱
能宽慰到您在天国的寂寞
天空是如此之蓝
真是风和日丽
那朵飘动的云彩
可是您仍然明净的笑容
那颗仍在亲吻山峦的红得如火的太阳
可是您的青春的歌声
十一
父亲
清明节与我的距离
曾经因为差一个您
离我稍远
那个时候因为您在
我的思念是那样具体而有预期
我不知道
坟墓会成为一种活着的遥想
我不知道
当我们两个一同走进祖坟的时候
有一天
我们也会阴阳两隔
纸烟袅袅
到了该换季的时候
你可记着增添给您置办的薄衣
十二
父亲
我的脆弱来自于您的呵护
随着年龄的增长
我开始复读您柔长的担心
目睹生命的一次次如流星飞逝
我有过一时的落魄和逃离
人不能选择离去的方式
也不大可能选择离去的时间
但面对亲人和未竟的心愿
我们能不能提前有所准备
能不能让自己活得更有色彩
而不像您
经过漫长的等待
仍不能看到生命的光焰
十三
父亲
很难说您是一个成功者
也很难说您不是一个成功者
在您去后
您收获了很多怀想和纪念
这也足够
我想说的是
您非常平凡
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教书先生
但您的高度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
您给我的启示是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磨难
但也必须坚信
人这一生也有很多亮色
挫折是活着的拐杖
责任是活着的理由
过程是活着的唯一目的
十四
父亲
春天的夜渐渐降临
窗户外边是歌声和您从来没有享受过的
城市的绚烂的灯光
我向您倾吐了这么多
我的心情也从剧烈的耸动中
慢慢平复
本来我想把我的这些有点小资的情怀
埋藏到文字里
如地下的河水
只有我可以听得见冲刷卵石的流响
或者我悄悄朗诵给您
只有我们父子两个泪眼相向
但此时我却决定
将这首诗公布于众
并且把我的这种感情致敬于
所有已不能望见儿女的父亲——
我们爱您:
爱您有形的躯体
爱您天上的飞魂
爱您躺着的土地
爱您在我们的梦中
轻轻叩响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