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

作者: 2019年04月11日17:54 浏览:68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若按二十四节气,时令已然是秋了。而暑气并没有消退,一川汝河水依然是芙蓉清圆、荷叶展举的景象。突然想起千年前的五月,一个新日初升的清晨,久久客居长安的周邦彦,在鸟雀呼晴的一阙清唱里,目遇宿雨初干的莲盏。一个多泽多莲的江南水乡飘然而至,来心中结庐。这个水乡正是他借月也要弄舟而归的故里。

一刹那,寄居他乡的我也徒生飘零之感,忽而燃起思乡的情致。我托身于东北,家乡位于西南,其间三百里路程虽不遥远,但当思念袅袅升起时,恨不能身生双翼,片刻而归。

古诗中亦有共饮一江水,以慰相思之举,怕在我这里也行不通。泌水逆流,滔滔西去,入唐河,至汉江,直捣长江。它这倔强的一拧身,把我彻彻底底遗落在身后的这片淮河流域的平原。思乡之情,只好凭空浪掷了。

或许这一天,父亲,你是知晓的。

当雨淋漓而去,水面高涨又矮下时,你便沿着河道张网捕鱼。年幼的我噼噼啪啪跑起来,气喘吁吁地跟在你身后提桶、拾鱼。水在眼前不绝奔涌,没有来龙去脉,不问前生来世。它从那里来,到哪里去?水的尽头是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吗?九霄之外是哪里?黄泉之下可有暗流?何处止?何处休?望着满滩乱碧,我痴痴呆呆。

你撒网,纲举目张,一个满圆义不容辞地举身赴清池。收网时再一拉一收一提,千注万注的水便不顾生死又投身河道。无情的流水似乎对自己的来路也牵牵挂挂。

“妮子,发什么楞?快拾!”你对我说话向来急促而铿锵。

我不满起来,抓起螃蟹鱼虾泥鳅黄鳝甚至沙石,不分青红皂白狠掷在铁桶里。午后寂然的河滩一时杀声四起。

“妮子!”你断喝一声,气自丹田生,一如寻常在田间耕作时叱牛的种种情貌。不问询,不劝慰,所有的含义与不满尽在语气和脸色。

我到底是个女儿。父亲,我屈从于你的男性角色和为父的纲常之下,把满腔乖张死命按下,咬碎钢牙把自己调理成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重新从桶中取出乱石和沙砾。

但在我心里,从未向你朝觐,从未。

你身体健硕,在春日的河滩上与人摔跤,赢家一直是你。他们说你相貌英俊,我从不觉得,我无视你正如你贬损我。

当我借晨光揽镜自照,顾影自怜时,你总是兜头一瓢冷水:“别照了,丑的很!”我气恼极了,把镜子往桌上一拍,起身。

“眼睛太小,这辈子甭想漂亮。”你要把寒冬的冰凌都倒尽。

“还不是你生的!赖你!”我口不择言。

“是我女儿,就是眼睛还真不赖我。”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的眼睛大而亮,睫毛弯弯。那有什么好?心里暗暗记下这个梗,留作秋后。

夏天来了,我穿起裙子,绕过你,溜出去。蹑脚步过美人蕉、无花果、矮篱笆、合欢、梧桐……花花树树的剪影网着我贼一样的身形。

“妮子,穿上长袜!”你在背后一声断喝,把我按在原地。

“穿裙子一定穿长袜!”你一定把“一定”咬得鲜血淋淋。

“不都这样穿嘛。”我小声抱怨。

“太难看了!”你皱起眉头,一副嫌弃的样子。

父亲,为了避免争执,我前半生的夏季一直是长裙,直至脚踝。

有一次,奶奶和妈妈端详我,计较我的眉目与谁相似。我说道:“我一点也不像我爸。”

你不知是计,果然动起气来:“你胡说什么!”说完,掉头就走。父亲,我终于战胜了你,你只是我手下的一枚败将。可是,我似乎没有收获杀之而后快的喜悦。

多年以后,我沿着一副毛糙的地图,渐渐清晰地描摹出村前那清冽一湾的走向和归途:向西,再向南,百转千回后注入城南泌水。

泌水是一个生性倔强的女子。水皆东流,独她西去。凝眸望去,沙练练,波浩浩,白鹤翻飞弄洲草。《诗经》有载:“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幽居于泌水之泮,喜悦潜滋暗长,令人忘却忧愁和饥渴。这是隐士的情怀,我多半不能理解。对于我,它是生命的灌溉,是乡音与乡情,是情感的依托和凭寄。这一脉烟波静静流过《诗经》途径《吕氏春秋》倾入《水经注》,再泱泱西去,脉动千里。两岸则稻麦青青,真真是泌水生香。

我倾力爱着这方水泽,她是我生命的源自。她灌溉你,亦灌溉了我,对这脉水的感情,我们从没有发生过争执。每每收网后,你总是把铁桶和虾兵蟹将交给我征战,而把自己交给大河,交给深谭的怒流。沉沉浮浮,优哉游哉,天光云影倾倒在水里,倾倒在你有力的臂膀、肩头。你喜悦起来,大声叫着我:“妮子!等等我带你去桐柏,看淮河的源头!”

父亲,我一直以为你是男性,若乐天安命,一脉水即可养命,没想到你平凡的生命是两条河灌溉得来的。

你畅游回来,坐在我身侧(多难得),黝黑的发如箭似戟,插青天,刃水珠。坍塌的水球滴滴答答落在湿哒哒的脸上,再渐次滑落。在步步紧逼的黄昏里,你开始为你的生命做注,为让你十多岁的女儿解读。

五岁时的一个夜里,你的父亲被饥饿拿去了性命。你的母亲,正往外送养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月黑风高,你和哥哥嚎啕大哭,叔叔则翻箱倒箧,搜寻财物,不问苍生和鬼神。

父亲,我突然想挤进那个死神尚未远走的黑暗逼仄的房间,一马当先,冲在所有人前面。我要把你揽在怀里,再替你卖身葬父。是的,我要用我换取你,正如,你一定愿意为我殒命。三十余载光阴的流不允我溯洄,我只能做个无所谓的倾听者,更不用说前去解救。生平第一次觉得人类在时间面前的软弱无力。父亲,我无奈地听任命运对你强取豪夺。你随着母亲一路托碗沿乞,最终在淮河沿岸的村子安身立命。

你说淮河水面宽阔,水流深缓。一头扎下去,便收获颇丰,鱼大肥美,真好!桐柏山高大险峻,打一天柴就足够一周的伙食费。小小少年,在淮河源处渔樵江渚,经书春秋。

想来,你在河里畅游时想起了静水流深的淮河,当年你用生命依偎、温存过的一脉水,你用眼眸深深打量过的一脉水,你把梦想与失落反复沉溺又捞起的一脉水,你走向又背离的一脉水。

突然,与你和解了。残破的命运注定你不能习得为父的经验。所以,在我面前,你极力端正庄严,希望自己是一个好父亲。

我成家了,汝河之泮,你把地图高悬于床头,似乎那才是惟一一枚冉冉红日。你一定感觉到人类在空间面前的软弱无力,如那个黄昏时的我。当我归省时,你指给我看那柔肠百结的一截水路:“妮子,真巧啊!汝河发源于我们后山,注入淮河!”

你知道我终于不能与你共饮一井,不,不能与你共饮一江了,所以你千方百计打开水脉密码,在东拼西凑中企望有某种因缘。你登上后山长长凝视林中乱流,企望她们流经女儿时满载你目光里的温存。而我漫步于汝河之岸,又何尝不打量源于你眼眸的那一泓幽碧?我知道你在上游深深地凝望。在更遥远的下游,载着我眼波的汝水与淮河按约相遇。彼时,你体温过的水将再次拥抱我眸中的烟波。惟其如此,你方可在泌水河畔悠闲春秋。

父亲,今生我生命的水泽若有栖云、落霞、朗日、明月、星盏、清风、白云、繁花、绿树、芳草……那一定源自你的眉目和怀抱所深深簇拥的水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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