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你始终是我不肯执笔着墨的一章,是怕一纸太短,而情意太长?还是怕笔太重墨太淡?写者不尽意,读者不入心?
想来,你我到底不是爱情故事的典范。《诗经》里先民的爱情大多发生在春天的水边。春水初平,细草初綻,水鸟和鸣,爱情星夜兼程赶在旖旎的春色里花开千树。你我相识竟是在数九寒天。寒冷断送了我对冰肌雪容所有的怀想,走在路上,人是一截冷的导体,地上地下的寒意肆意对人烧杀抢掠,裹紧大衣,只是聊以自慰。
身体冷着,心也寒着。有时,人最不像人。那阵子,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车站,没有却客的权利,任由各色人等自由出入。买票的、退票的,黄牛党,上车的,下车的,转乘的。一言不合,举手开打。累了、疲了,管它身世飘零,山河破碎。
我失去了结识任何陌生人的兴致,包括你。人生若是马不停蹄的遇见,我甘愿偏安一隅。
晚自习,教室人声鼎沸,在这锅热水里,大家共一个命运:沸腾。你被精心包裹之后抛到我面前。
宿舍一哥们是你老乡,认识认识?同桌的男生试探着。
啥意思?我刀剑出鞘。
没意思,不见拉倒。好像防卫过当了,真丢脸。
见就见,不一老乡吗?再走一遭风刀霜剑又何妨?
你过于羞怯,看见我走过来,你不停的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廊柱。我是你不敢举足的命土吗?
点头,微笑,自我介绍。好奇怪,你在完整地抄袭张生。
元稹与王实甫你喜欢谁?我厌恶自己的敏感,但又止不住刨根究底。
元稹的《离思》真不错,王实甫不太了解。中文系的学生一向掩饰自己的阅读盲区,你倒出肺肝相示。
《莺莺传》与《西厢记》你喜欢哪个?
这些都没读过,不能选择。你的脸更红了。
看来这番介绍是出自本心了,想必今晚是你的风花雪月,我到底柔软起来。你晶亮的眸中满载飘雪,恍如秋日的星河鹭起。站在你身侧,静静地与你共看一晚冰莹与雪白。
其实,细算起来,我该俯身感谢你。是你为我退去四面来敌,我终于得以乾坤清朗了。
多好,就这样走一走,在校园里,在操场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必说,一路走去即是一片冰清玉洁。
寒假了,你执意送我返家。一路风雪载途,辗转到站已是暮色扑面。
你也回家吧。下了车,背上行李,我轻巧的对你说。原谅我,不会再收留任何人了,在摇摇欲坠的天色里;不会再安置任何人了,在近在咫尺的家门口。转身离开,绝不回头,是我的姿态。
你叫住我,一遍遍嘱咐我小心。微笑、挥别,一如既往。
你可曾后悔,陪我走这一遭山山水水?你可曾后悔,遇见我即是辗转飘零?那晚,我冷漠地把你留给风、留给雪、留给夜、留给寒、留给陌生的异乡、留给几百里的归程。
雪嘶风啸,冰冷的异乡向你大开杀戒,你始终没有搭上回家的车。那晚,你是冰雪之中最忠诚的守夜人。
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淮阳逛庙会。初春时节,东风浩荡,迎头扑面砸将过来。你骑自行车驮我,几乎寸步难行。
把我放下吧。我俨然是一个包袱,卸下我,你必将一往无前。可你始终不允。
我爱生气、甩脸子,哭时气绝,发脾气时暴走,胡乱花钱、穿衣服,我有什么好?
没关系,这些我都知道。
六十里路程,到达淮阳已近中午。龙湖水轻拥万顷玉碎,拂堤柳挽系千千心结,春日午后的古陈州妖娆动人。凭栏而立,极目远眺,画卦台隐约可见,那是人祖伏羲推演八卦之地。我也想用虚虚实实的短短三行卜一卜我们长长的来路。弦歌台在目力不及之处,我也想步一步孔夫子的后尘,在此困居七日,与你食蒲饮水,弦歌雅意。
入夜,我们寄宿在湖边的小旅馆。水城的天是墨色的蓝,月是昆玉的白。听水音升起又退去,竟有山势起伏之感。忽然想起三千年前的某个夏日,也在这片水泽,有一位女子守着满池的红荷与绿蒲怀念心上人,夜不能寐:“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刹那,思承千古,犹如那个女子,我竟夜不眠。你近在隔壁,却让我产生咫尺天涯的相思之感。曾经羡慕一个失眠的人,他收藏着太多秘密:夜是怎样沉入静寂,又是如何升起喧哗,夜半的清风吹散过谁的忧伤,明月抚慰谁的惆怅?它有多温柔,又有多凶险?那夜,到底由任你枕着我箪食瓢饮过的金风玉露进入一场浅眠深睡了。
一向喜欢易碎的东西,只因它们固守着脆薄的美好。比如三五之夜的月圆,清晨的霜露,落花流水,彩云琉璃。也常在凶险的夜以一把琉璃水壶抵门来守卫安全。那夜,我摒弃了那只水壶,因为,你美好而坚韧。
还记得你刚毕业的秋季,也是夜,雨脚如麻。你突然出现在宿舍楼下。
下班之后想你了,就赶来见你。你轻描淡写。
骑行几百余里,风雨兼程,只为浅浅一面。若有因果,我必报以晨昏相伴,三餐与共,方不负这番相思的情意。
你给我描述家里的房子,我欣喜于窗前的两株石榴树。夏日朗照之下,一定是花开灿灿,满院流芳。西侧的沟渠倒可植龙湖的红莲,入夜惠风和畅,便可清香浮动,一枕幽梦。只是这些年,老屋已然荒废,红莲终成憾事。原先种植石榴的地方栽上了两株海棠,春天来时花簪满树。当年新婚之时,你我亲手所植,从我家乡移栽过来的两株银杏已是枝枝相通,叶叶相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