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乡村，偶尔听到
垂死老人的哀豪
击穿重重墙
像找不到亲人的孤狼
倾尽全身力气发出绝唱
像疲惫的雷神不甘心发出的呜咽
有时，北头那只缺条腿的老狗
也这样，乡村伏身静听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2
也能看到卧病在床
医院拒绝受理的老人
脸色和土墙一样残缺，发黑
人生不过梦一场
比死亡更绝望
3
进城就像做梦
在城里打工就像梦游
回乡即梦中惊醒
4
山村沉到夜里
沉得格外深，常常忘了醒
心爬上山顶看不见曙光
不知什么时辰
窗外传来悉嗦声
不知道过来的是风？是雨？
还是人？
5
梅雨时节
云，黑山村更早一些
雨，开山门更晚一些
6
夜风清爽，月光盈窗
那些叫小芳的姑娘，在异乡
都己上床
7
九五五八工厂
早已缴械集体逃亡
高高的墙围住旧时光
怀想爬满墙，不住地向里张望
8
穿棉衣盖棉袄
母亲脸上轮廓依然俊俏
时光的背面世事安静
小溪停止了流淌
母亲坐在檐下
我躺在屋内沙发上
幸福阳光一样
先涂到妈妈身上
然后，涂到沙发上
9
儿时的大人
多数深陷黄土不能自拔
儿时的伙伴
均己远走他乡开辟战场
三百余人的村庄，丢下十个
残兵败将守土坯房
抵挡风雨和野草袭扰
当年的洋砖房硬撑着空荡
10
小红，是老生产队长的幺儿
老队长从土改到文革，像个暴君
赶着翻身的人继续拼命
几十多年前分单干，摸黑
钻进村中水塘。再也不肯浮出水面
小红略成人即逃离，去南方
像不走运的一次叛逆
在工厂，一只脚让机器当成猪蹄
遣回原藉，拄着拐
那会儿倚着南头屋门垛
这会儿，猫在北头房檐下
像化装成乞丐的哨兵
守着空村防止敌人入侵
11
每次回乡都远离牌桌
我怕输，更怕赢
12
王驼子身材瘦小
一直弯着腰。像
背着门前山一样
一生都没能挺起脊梁
村里，残存的几位老人
一个一个后背驮着的岁月
先后露出了峥嵘
走路迟缓，左边看看
右边看看，像丢了很多钱一样
13
她同后生代那些女孩
有个同样的名字，比如
丹丹，或者圆圆
她父母健在
还有一位叔叔和婶妈
她也就二十五、六岁吧
出嫁即把不招人待见的瘫外婆
接去了新家
乡里几处破庙，残垣低矮
佛光败散许多年
14
芳芳姐妹五个
芳芳爸是泥瓦匠
早年垒砌的砖瓦交了超生罚款
五个姐妹都己出嫁
芳芳爸芳芳妈守着二层红砖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芳芳妈在芳芳爸酒醉后
疯婆子一样，见人就骂一场
晚上红砖房四壁透光
星光渺茫，月光轻轻流淌
15
母亲躺在病床上
眼睛像紧闭的门窗
扶到轮椅上
像做错事的孩子
低着头，不说话
帽舌压的很低，下面躲着眼神
人来时，帽舌抬高一分
随即关门，假寐
16
边缘村
距城很近，离乡很远
碾磙丢失稻场
树木改变了长相
像几十年来，陆续
进城的乡亲，至今
害怕指认身份
17
父亲躺在山上
母亲躺在床上
清明雨落在心上
打湿了天堂
淋湿了瓦房
18
春草疯长
阳光洒满山岗
牛眼，望着人眼
尾巴轻晃，拍拍牛牤
眨巴眨巴眼睛掩饰迷茫
19
傍晚，凤凰山庄
现三个太阳
一个搁在西山
一个浮在湖面
一个落在波尖
吊在西墙的竹蓝
默默收藏红满人间的春光
20
一地春光，十吨思量
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上
 
 
201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