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忠伟

数

数一数身上的疤痕以及窗前的落叶
数一数流逝的时间
数一数内心寂寞的疼与痒
数一数错过的和没有错过的火车
数一数生活的苟且
数一数不得不的妥协与不能不的无奈
数一数钢铁般的坚强及懦弱
数一数痛哭流涕和半生的颠沛流离
数一数寻找以及迷失
在这个不能安睡的夜晚
数一数意念中的羊及想念
数一数没有寄出的情书及辜负
数一数背叛与谎言
数一数戏剧般的情节
数一数叮嘱与望穿秋水
数一数长路与马蹄
数一数突然到来的结束与戛然而止
数无可数
就数自己的眼泪和满天繁星

潦草

你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床像餐桌上一样狼藉
你喝啤酒，把自己灌醉
说胡话，发脾气
骂人，披头散发地下楼

你不化妆，
不穿细条的高跟鞋
不走电梯
不理乡下患病父亲的忠告
不想弃你而去的男人
不笑不哭
坐在出租房的门口
发呆
看大街上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风吹你
像吹一张过期的废报纸

在铁轨上坐坐

不想对亲人说的话，不想对朋友说的话
我想对一列疾驰而过的火车说
我想把那些话带到远方
带到人烟荒芜或喧嚣繁华的地方
沉寂或者淹没

我愿意坐在铁轨上孤独一会
想一想虚无
想一想不可替代
想一想人生中的纠结与矛盾
想一想过程

在下一列火车到来之前
我必须离开铁轨
像一个黑点游离了两条平行线

等车

第七辆公交车又过去了
我仍旧站在二十八路的站牌下等

雨细如牛毛，风像一把木梳
我望向烟雨弥漫的路尽头

忽然，我忘了是在等谁
着急得像一只野猴子，听到时间在滴滴哒哒地奔来

天黑之前，我必须被一辆公交车载走
成为在暮色里消逝的一部分

迷恋

我并不迷恋火车，不迷恋那些陌生的地方
以及沿途无名的繁花
甚至不迷恋目的地，不迷恋理想和美好
像一根羽毛那样飘泊
毫无目的地去一个地方，去纪念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莫名地感到心安

火车离开了，我并不迷恋时间
不迷恋幽静的小站
甚至不迷恋一个舒服的旅馆及窗外的黄昏
远处的灯火，有异乡的味道
毫无理由，我感到虚无
和黑暗

又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
我突然迷恋上一个人毫不遮掩的哭泣
是那样的无可救药

老了

喂上几只鹅，盖两间茅屋
守半亩水塘
夏天种荷，冬天收藕
春天在屋前的木凳上读闲书
秋天趴在桌前写回忆录
动作迟缓
不必担心，我有充足的时间

鱼，应该是野生的
在荷叶下做梦
白鹅的突然袭击往往是徒劳的
我热爱它们
但从不给予约束

雨来时
我擎一茎荷叶去寻走丢的鹅
步履蹒跚
暴风骤雨中我嘶哑着嗓子唤：
“我儿，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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