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宏大的外部成全了我们
高贵的头颅构造圆顶的苍穹
宝蓝的眼睛，点缀了许多星星
绵延的手臂，绵延的山脉
旋转到地心的脚跟，稳稳地成为大地的根茎
如同一颗深深的印章

这精致的外部成全了我们
天空晴朗，白云沿着天空的裂缝生长
春风一口口啃着这些白色的蘑菇
山川巍峨，云南的草木刺穿
所有飞翔的鸟鸣，他们在行进中接近永生

如果我现在从文字里拖来澜沧江、怒江、金沙江
如果我把那些献祭给神灵的天书誊抄一遍
写好就烧给这苍蓝的天神，你们会不会明白我
所说的外部。第一层，这是云南
厚厚的一层蓝，日光如洗，雪山皑皑
我在这高原淬炼
已深谙岁月，打磨出月亮的银刀

2
因为有空旷，所以有内涵
感谢天地之间这伟大的距离，感谢
山河之间，有桉树也有桦树
感谢那些从空旷里走出来的野象、豹、獐
感谢从上部歇下天空重量的飞鹰
感谢在故乡和人世之间，赐予我分离的苦难
感谢生死，感谢离别，感谢忍受者和施暴者

从何说起，从这棵四月的金钱柳说起
多么虚浮的名字，一串串火红的木炭
继承了天空的晚霞
垂向大地而接受重力的宿命
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搅动着空茫的春风
成为这春天血红的烙印

我想起我这普通的名字，加上祖先赐予的姓氏
从祖父母那里传承来的
经过父母的滤网，在这人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隐秘而深邃的传承
如同今日之春风十里，一株金钱柳
把暮色烧红
让说不清的空旷有了聚焦点

3
度过这空茫的琴声，就是古老的家园
与母亲子宫等同的
是我们筑居的一切
明细小了，薄了，轻了
火砖所围绕的生存，被火炉抽出幽蓝的火苗
桂花升起影子，银杏硕大，桃和杏给春天绣花
祖母活着的时候，种下的核桃
现在已经长大，抽出幽蓝的火苗

噢，那漫山遍野的草木悠然
那漫山遍野的坟墓寂静
那些因为死亡沉下去的，又被草木升了上来
我和父亲一起写春联，完成古老的祭祀
在家谱里加上刚离世的亲人
也加上新生的孩子。噢，那满天璀璨的星子
那一阵春风中苍劲的无字天书

4
又是一层空旷，我听见了母亲弯下身躯
向大地祈福的声音
听见锄头挖掘、镰刀挥舞，听见打麦、磨面
听见风斗扬谷、高粱碾粉
我听见水声，像今日之澜沧江从心口流过
我听见风声，如今日之光阴从眼中移走
我听见语言，听见生存中的那些散乱的词语
叮叮作响，在母亲的行走中打造成爱的生铁

嗯，割脐带的生铁，那个大雪之夜
我抱着新生的女儿在医院奔走
她替我，再次重温了一遍

这一层空旷在我的哭声和女儿的哭声之间
被共同的铁器所呈现
雪亮的刀刃，在这人世，成为爱的聚焦

5
还有没有实体，在微小的层面
以继承这世界宏大的构造
以塑造这人间适宜的温度和水分

以等比例的精准，完成伦理、道德、物质真理的复制
女儿三岁了，繁星之夜
她说看看星星再睡
我心中升起的喜悦，像这夜的光辉洒满大地

这精准的微妙成全了我们
这清脆而响亮的回声，在夜里如同春雷
我给她买了一套玛特罗什卡
她问我，最里面是什么呢，我看着她
就像看着我自己
就像我将这人世的一切，重新记忆和爱了一遍

*  俄罗斯套娃的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