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扶贫记（组诗）


作者 强波


◎红头巾，蓝头巾

草坪的天，如此高贵
不到冬天来临
就早早指派一大批雪花莅临人间
急切的雪，匆忙间
落在草坪女人的头巾上

红头巾，蓝头巾
那是高过草坪女人头顶的神
遮风遮雨遮太阳
遮住爱情，遮住光明

拘谨，害羞的面容
被红头巾，蓝头巾裹挟
乡政府“巧手”培训班上
红和蓝把她们内心分成种种
勤劳、善良、本分、纯真
凝结成亘古不变的风俗

同样的天空下，草坪的雪
将温度压到最低
也许，你忽视了一种存在
竟然忘记了高原的辽阔

草坪的天空太高
空气是干净的
红头巾、蓝头巾
红的热烈，蓝的纯粹
就像草坪女人的心灵一样
没有一点杂念

◎你和我已被高原的风搅和在一起

白碌碡，你和我已被高原的风
搅和在一起
我经常在你梦里失眠
是那样纯粹

今夜，雪花悄悄飘来
你在夜色中颤抖
当归，党参卷曲的泥土里
用尽全身力气为大地升温活血

整整一夜，你的灯一直亮着
一个曾经素不相识的人
正在为你寻求希望

把思念留在远方
我已割舍了生活中大部分温馨
把八十岁的娘留在故乡
妻儿老小一家人，可爱的孙子
都已经不认识我了

夜色里，雪花悄悄落下
我避开风声
仔细聆听，奢望听见
孙子猛然喊一声：爷


◎月光

今夜，月光静落下来
孤寂的草原，和我一样沉默
月光如水，我心如水
游离在夜空里的思念
轻轻飘向故乡

我在草坪已久了
却没有注意过这里如洗的月夜
没有鸟鸣，没有犬吠
只有风，在山梁上欢唱

不知归途的马
一匹，两匹，很多匹
似乎被主人遗忘
静静站立在月光下
孤立，等待......
此刻，深入我内心的已不是焦躁
面对如水的月光
我如同草原上静站的马
等待黎明


◎大雨过后

那场大雨
让盛开的野棉花娇容尽失
208省道多处塌方
泥石流漫道
绿草，鲜花，可贵的生命
在我坚硬的心里，长出
千万个慈悲

在草坪，我才知道
所有的悲悯都不多余
一群远离故乡的人
在他乡的路上日夜守望
故乡的明月

坚守，成为使命
哪怕是泥里水里，风吹日晒
初心高过头顶。扶贫路上
我可爱可敬的兄弟姐妹
在他乡，站立成一通无字石碑


◎寂寞的雨

云压过来，秃顶的山峰
承担起天空的重量
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句子
为这个季节撰写赞歌

山连着山。寂寞的雨
轻轻落下，渗进草坪的各个角落
蚕豆在黑乎乎的泥土里，凝望
十万大山的忧伤
我真想，用炽热的心温暖这片土地
哪怕是这片土地上的一株小草

有种力量沉积多年
仿佛压抑很久，今夜
从我灵魂深处喷发出来
就像草坪的雨，如此壮烈


◎大阳山

因为高，留不住风
也留不住过往的人与兽

鸟儿有时来，我来
阳光，月光也来
可是，有谁知道
一座完整的山上，草原
在一场大雪中沉寂

我从不计较今生的得失
就像大阳山上的枯草一样
默默生长，悄无声息


◎村庄被一层一层剥开

在海拔三千米高度
我被岁月一点一点切割

坠落在高原的贫穷
用原始的手段消磨我的意志
尘世上，贫瘠的村庄
被一层一层剥开

黑黝黝的土地，在冰冷的风中
为人们生育财富
泥土之下，当归成熟了
草坪人颤抖的目光
聚集在满山遍野的药地里

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
总是把愿望抵押给神
这片贫瘠的土地
究竟能长出多少慈悲

苍天，万能的神
总是让愚昧的人活在梦中


◎雪落草坪

雪落草坪，给深秋增添累赘
目光在十米之内坠落
我看不清大山深处沟壑的轮廓
以及河流，田园，村庄……

一片一片雪花，越过我头顶
无论我走到何处，都难以避开

凌厉的风从大阳山顶吹来
我感觉时光慢了许多
天空像一块脏抹布
罩在我头顶

高原千变万化的气候
把一场大雪逼进秋天
固守成规的人
无论你怎么引导、劝导、央求
他们依然死守父辈的经验
从不回头
竟然让百亩千亩大黄、当归、党参
一年的收成
封冻在泥土之下


◎洁白的雪花静落在大地上

就这样，洋洋洒洒
整整一夜，悄然而来
就让人们心慌意乱，甚至
激动不已

我敬畏的目光
不敢嘲笑你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一刻，一滴水的深情
就让整个冬季沸腾

没有规则，无拘无束尽情表演
就像我一样没有忌讳
同样没有欲望。如此任性

风中漫步，世界并不萧条
那些卑鄙、肮脏，龌龊的物种
被你覆盖的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只能在阴暗角落探头探脑

比如：裸露的山脊在掏空大地血脉后
被你洁白的身躯遮住
山那边，成片成片的药材地
隐藏在你身后
天地相连的缝隙间，茫茫一片
谁也找不到大地的伤痛

我可以感念这场雪，因为
你同样也能将我内心的忧伤深埋
即便是暂时的，也足以
让我激动一天

命中注定要消亡，化作一滴水
归集于我辽阔的心海
一杯酒，醉的那样纯粹
一滴泪，哭的那样响亮
 
◎起风了 

起风了，草坪的冷空气
似乎比别的地方来得早，来得快
夜晚，生火驱赶室内潮气
炉火正旺
我仿佛看见故乡的夏天

才初秋，草坪的冷风就来了
满山遍野的花花草草，在劫难逃

今夜，我怀揣一颗诗意的心
一杯烈酒将冷风撕碎
你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醉了就看满天星星
之后，睡在风里
我好像是一个孤独的野人
在草坪的草原上疯跑
灵魂被远处篝火烧焦
满心慈悲，接应高过头顶的神灵
所有的罪恶被黑夜包容
对于草坪
我只是一个外乡人

风在吹，很冷。风再冷
都被我一口一口咽下
锋利的刀子，剥开胸膛
敞亮出一颗生动的心
悲悯，仁爱，鲜活，忠诚


◎擀面

把面粉放入盆中，加碱
温水和面，结团
揉。
面团在手中不断变形，挣扎
对抗我聚集到手掌的力量

先把它揉成棍状
搭在岁月肩头，让它
担负起尘世上所有的贫穷和饥饿
把它揉成一团
光滑，圆圆的一团
擀面杖下，案板大的乾坤
是麦子最后的屠宰场

任凭你如何切割
菱形，长条，方片......
任你宰，让你切
最后，切成日子，写成光阴
切成狼吞虎咽
切成老娘额头的皱纹

此刻，我想到麦田
以及阳光下刺眼的麦芒


◎阳光，农药

阳光从草原上淌下来
田间，农人正在收割洋麦
蚕豆杆已经枯黄变黑
一笼一笼站在地头
孤独的哨兵
守护大地的苍茫

阳光在斜坡上停留好久
天很蓝，洁白的云朵
那是我远在天边的情人

正在当归地里喷洒农药的小伙
回过头怯生生地看我一眼
仿佛做了错事
但他手中的喷枪没有停止
一直喷洒
药水成为雾状和阳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一滴一滴落下
光合作用下，农药开始复活
大地之上，植物叶子和病虫一同阳痿


◎眼角流淌着白碌碡的热泪

雨后。白碌碡在大雾中摇晃
孤独老人和秋风一起
坚守着破烂不堪的家舍
我是一个远离故乡的人
此刻，眼角流淌着白碌碡的热泪

一罐茶，一块饼
琢磨日子里的幸福

白碌碡同样是祖国一个村庄
谁也无法忽视
坚硬陡峭的山脊，青春裸露
贫穷把呼唤变成呐喊
先秦大地上
憨厚朴实的灵魂
总是一次又一次被秋风收留

大地之上，勤劳的子孙
恪守发黄的习俗
紧握一把脱贫致富的稻草
在崎岖山路上挣扎

潜伏在我的心底的悲悯
开始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