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 火

江  浩

你有没有利用

危险事物的秘密

比如将柴油桶横向

锯开，在桶里砌

一个炉膛

这外圆内方的家什，它的前身是

为了隔离火，现在也是

我常在炉口烤火。把双手

短暂地，贴在炉壁上

看火苗托紧壶底，催生水汽

有时，我凑近炉口拨旺火焰

帮没有熟透的红薯翻身

俯下身子的那一刻，火光

把影子，重重地推倒在

身后潮湿的泥地上

有时，我挑一根树枝

把火，从炉膛里请出来，点烟

有时，会有火星掉下来

烫痛我

记闻一多在西南联大刻石

王 键

七张嘴从石头里向你

说话

五个孩子的饥啼之声让你

心碎

你发誓要从石头里要口粮

锐利的刀锋，在

坚硬之处开沟播种

你用月光灌溉庄稼

月光养育的粮食

含辛茹苦

从此，你迷上了字

你在龟甲上挖掘字

你用刀的风暴打磨字

你寻找字与字之间的

格律之美

白天你在黑板上写字

写《诗经》《楚辞》

晚上你在石头上刻字

写别人的名字

你也在纸上写字

你的字里有火、有愤怒和

叹息

秋风苍劲，山河易色

唯翠湖安静不变

你刻啊，刻

你夜以继日地刻

直到刻出了血

刻到子弹在石头里

开了花

冬 日

阿依河

院子里杂草铺开，在风中集体呼喊着号子

扶住摇摇欲坠的土墙

紧锁唇齿的石磨，像被远方卸下的一副车轮

在村庄饥肠辘辘的絮语里

抱紧最后的方言

抱紧倾斜的一米阳光，一小片弧形的温暖

像极了我安坐在檐角的老父亲

双手隐藏在袖套里，迷糊

头顶陈旧的棉布帽子，因为系带脱落

半边帽檐沿着密布的皱纹耷拉下来

掩盖住生活的急流险滩

掩盖住时光里的春风得意

在那些呼喊的号子里，安静如石磨

归 途

予 飞

深秋，一群健壮的牛走在马路上

它们身上画着红叉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

这是条通往屠宰场的道路

寂寥蜂针般来袭，一群牛背负着

整个天地间的孤独走啊走

很多年了，它们总是毫无防备地闯入我的归途

让我羞于谈收获和驯服

让我一次次在人潮中醒来

北京西路的银杏树

格 风

北京西路一带

又开始掉头发了

那里的银杏树

庭院、风景和人群

十一月的阳光

匹配于前女友

一杯咖啡的内心戏

“黄金在天空舞蹈

命令我歌唱”

长头发的前辈诗人

坐在石头上

北京西路

为他们准备了

丰盛的晚餐和排比句

足够他们

大哭一场的秋风

秋风中的乐器

银杏树卸下整整一条街

整整一个夏天的爱情

遍地金黄

照亮走过来的人

走过去的人

擦肩而过和突然转身的

分行排列的脸

停在他们的句子中

整个秋天

也像他们的苦吟

一点点掉光

所有的头发

我也不会放弃爱了许久的人间

青 铃

你来得莫名其妙

走得也莫名其妙

仿佛只是来送一条小路

让我莫名其妙地爱上忧伤

镜子爬满了皱纹

阳光下找不到你的影子

月亮被打碎

星星撒得到处都是

你让我把路竖起来

竖成梯子

梯子竖到房顶是另一条路

还能再高吗

再高就是天空

人间很黑

有星星落下来

有人许愿但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为我放弃天空

我也不会放弃爱了许久的人间

与友书

阮宪铣

若来看我，最好夏天

我会在岭上亭子里等你，顺便

一边吹风，或者一边想你

你若心血来潮，突访不遇也没关系

那时我房前半亩荷花盛开，你可

一边等我，一边赏花

城市在百里之外，你提不动手巾岭遥迢的客套

来吧，我有三坛去年冬至家酿的青红

满山的清风明月，不用钱买

不一定要海阔天空，我们闲聊

或者各自沉默，听风

等到荷花谢了话都说完了，你便回吧

岭上无别物，我一定送你一岭的白云

若无醉酒，我会像古人一样五里抱拳相送

请你记住白云边上无尽的蓝

正月初一在林茶村

二 胡

林茶是地球上的一个小山村

从这里开始向山外排列

中间放一条生路，给我

还有一条溪流，给鱼

清晨，所有鸟儿已经醒来

所有村民还像鸟儿一样睡着

林间清露滴落，草木低声耳语

有很多生灵被惊动，睁开新奇的眼睛

有很多人会在这条生路上走着

看见星辰隐匿，遇到太阳升起

有的走成大红福字

有的走成刚来人世的婴儿

立 春

张怀帆

当我一觉醒来

发现已置身春天

可是，残雪还在远山闪耀

河面的冰，尚未打开缺口

而北风，仿佛比冬天的时候

更加凛冽

气象台的小姐又在发布

新一轮降温的消息

那个打扫卫生的老人，佝偻着腰

火车头帽檐，依然结着白霜

几只墨点一样的麻雀，冷静地站在枝上

像去年留下的枯叶

可是，春天真的还没有破壳吗？

那个脚踩轮滑的少年，他的速度是不是比冬天

快了一点？那个放飞肥皂泡的小姑娘

泡泡是不是飞得更高更远了一点

而残雪的下面，难道不会

悄悄拱出了一粒新芽？

我相信，总有一丝变化不为人知

而那缕投射到我窗棂上的阳光

也许正是刚刚抵达的

第一缕春光

不管春天有没有到来

春天已来到我心上

那些冬眠醒过来的动物，它们一睁开眼

发现春天已经来临

是惊喜，还是慵懒

反正一定会高兴吧——哦，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就像我今天早上醒来，知道已经立春

仿佛身体都要变轻

顽固恋栈的冬天，以及它所有的追随者

我甚至产生了同情

还能滞留多久呢？我这就去理发

我这就去沐浴 更衣

也许，我现在就可以去御风

咏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