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个月前就开始在脑海中预算
回家的日期，这缓慢的时间是最后的偏执与煎熬
像仇人，一次次在和我的心较劲

思念每闪动一下
这座城市的大风便寒冷一分

如果有必要
我想剥离出太阳全部的热能加持到这亘古不变的节气
替农历蒸馏出纯净的忘情水
忘记姓氏 忘记故乡 忘记村庄里那条适时丰盈和枯瘦的躯体

但我不是神，我只是个凡人
我所要努力消除的，都是我要所珍藏的

就像这手中燃烧的烟蒂
小小的红光
替我点亮每一个夜晚以及心头上的火

二、

快到了归家的时间
晚上，妻子按照事先列好的清单在收拾回家的必需品
每准备好一样，就打上一个对勾
这一刻，她的角色从教师转换成了学生
生怕错过每一个既定的答案和细节

三岁半的大女儿高兴地帮着倒忙
一岁多的小女儿坐在推车里听见塑料袋褶动的声响
不停地招手，说着模糊的“拿，拿”
她条件反射地以为，那里都是好吃的零食

当我抬头看见客厅上方吸顶灯的时候
我觉得，它像故乡的月亮一样
正沉默地散着柔软的晕
一缕一缕包裹整个大地的广袤 宁静
或许这就是默然的歌，没有歌词
只有缓慢地守候，一年又一年，等待那个外出的少年扛着根根白发
走进圣洁的尘埃

三、

一大早我就独自开车出发
妻子和两个孩子选择坐高铁
我不能将她们的安全交给这薄薄的四轮铁皮

看着手机导航的三条线路，哪里都有红线
就像年提前在道路上摆放起了长长的鞭炮
我知道那是堵。每个归乡的人心里都有一堵墙
翻过去了，等待他们的就是幸福和欢笑

过徽州，经青阳，下庐江，奔六安
走县道，穿省道，跑高速，绕小路
五百公里的路，五百公里的孤独和方向
好在车里的音乐时刻陪伴着我

我知道人生原本就是这样
一半疼痛，一半美好
既然选择前进，胸膛里就要有葱茏
生活的栅栏是圈不住身体里回流的血液

车过铜陵长江大桥的时候
我瞥了一眼长江，但除了大雾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肯定也看见了我
我们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眸中，试图将一生的浑浊埋进深渊

四、

在山城的冬天里见到的绿色植物多了
才发现此刻的皖西故乡是如此的荒凉
枯的草，秃的树，青青的麦苗还没有挤出躯体里的挺拔

但这就是真实的故乡，生我养我的故乡
就像先祖们，都有衰老的一天
但他们的后辈，却依然顽强的在凝视烟囱上方阴云中泄露的蓝
并且在每年特定的时候回来朝拜心中的圣地

这是谁都更改不了的史诗

此刻，我想对故乡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

于是，我选择闭上眼
让故乡的风一遍一遍吹我脸颊 吹我黑发白发 吹我瘦弱的筋骨
吹我折断的思绪，攀上老屋房檐下布满灰尘的蛛网
好让它兜住我余生归来的 方向

五、

回乡之前，我特意到专卖店
按照我脚的尺寸给父亲买了两双鞋
看见新鞋，父亲说，买那么多干嘛？得多少钱啊？够我穿两年的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年轻的时候，父亲是抽烟的，后来因母亲的反对就戒掉了
每次我只能带两瓶好酒给他

而和父亲对话的时候，我是不敢直视他的
我怕看见他额头的皱纹，我怕看见他的满头白发
我怕看见他常年务工在外日渐佝偻的腰背
我怕看见他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眸

我是个爱逃避的人

我想把他年富力强的身影一直存留在心里
不愿意面对岁月给他雕刻的衰老

请不要责怪我：
一个未成熟的蛹，它只是想把所爱的一切都裹进新吐出的丝中


六、

年三十这天，母亲和父亲一早就开始忙碌
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好似外来的客人
只是偶尔的打打下手
只见他们煮腊肉，烧鸡，炒白菜……
一道农家菜肴就在柴火的闪耀中被庄严地端上了桌
傍晚五点多就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团圆饭
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干杯声，碗筷碰撞声，笑声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网
希望能过滤掉过去的悲伤 烦恼
只把幸福和美好留住，在阳光下晾晒，并且保持既有的鲜味姿势

如果说，年是一段历史的传承
那么我们就是它分离出来的词语
而亲情和爱就是粘合剂
将我们这些名词、代词紧紧地粘在一起 直到
天荒地老

生活，生命，多么奇妙的字眼啊
在年的面前，众生平等，众生福有
在我摇曳的酒杯中，我愿日子燃烧出的高度足够更多的流浪人
踏上回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