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
黑夜捧着的蛙声
一浪浪地穿透我们家的石墙
袭向我们
四岁的我,端着一碗土豆
难以下咽,这是第十天了
父母亲津津有味地吃着土豆
犹如吃着年夜饭
姐姐快乐地喝着黄连水似的野菜汤
饥色的脸上爬满了苦
爷爷端着一碗白开水
不住地唉声叹气,他的目光在灶房的
小窗上徘徊,窗外是黑色的蛙声和稻田
煤油灯的火焰在蛙声中不停地摇曳着
十天前还给我单独煮过白米饭的铁皮罐
孤零零地站在灶台上
老黄牛在隔壁牛栏享受着它的美食
那是春天里茂盛的青草
一丝苦涩浮上母亲的脸颊
她坐在长凳上,眼里闪着愧疚的泪光
母亲轻轻地对我说:
“吃吧,儿。明天舅舅就送米过来了。”
这是母亲七个晚上对我说的同一句话
但它依然像一滴甘露沁入我的心田
躲在墙角的蛐蛐开始应和着
一浪比一浪高的
蛙声
我知道蛙声在我们家的那块大稻田
稻苗正青青的在黑夜里生长
饥饿的蛙声催促着黄鳝出来游荡
螃蟹正在石缝中侦察,伺机而动
去抓一条狡猾的黄鳝来吃多好
去逮一只谨慎的螃蟹来吃多好
秋天离我们家还有多远
稻香离我们家还有多远
父母的目光
爷爷的目光
姐姐的目光
不约而同地齐聚于我脸上
多少殷切,凝视着我
我开始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吃着
土豆,很香很香的样子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我的眼皮缝落出来
滴进了碗里,和着土豆香,一种咸咸的美味
我一边喃喃道:
“明天舅舅就来了”
“明天舅舅就来了”
但我的声音被肆虐的蛙声吞没
大黄牛和小黄牛的故事
那天,三岁的小黄牛在一棵杨树下哀悼
树上挂着她母亲的皮肤
她泪如雨下,哗啦啦的泪雨足足下了两个小时
水田里缀满了枯黄的稻根
那是成熟后的稻谷留给大地的遗言
三年前的某一天,桃花己开始凋谢
怀着女儿的老黄牛喘着粗气,吃力地拉着
我父亲掌着的犂铧,父亲的身后是沾满了
新鲜泥水味的春天,是刚刚翻开的春天
那天小黄牛诞生在水田里
水里漂满了她母亲的血液
漂满了小黄牛呱呱落地的欢叫声
还有她母亲的灵魂
也漂满了我父亲一生的内疚
漂满了春天充满歉意的倒影
二个月后我们家的老黄牛永远地走了
小黄牛当时在山坡上快乐地啃着青草
父母亲将老黄牛埋葬在一个无名山坡上
像隆重埋葬一个逝去的亲人
可是很快我们院子下面的这棵杨树上
多了一张牛皮
一张可以值二元的牛皮
我不知道这张牛皮来自何处
不知道是谁将它挂在树上
它在这棵杨树上挂了两年多
但三岁前的小黄牛并未认出这是她的母亲
每天小黄牛从这里蹦蹦跳跳地路过
这张牛皮都要挤出一滴眼泪
老黄牛的死没有让四岁的我流下眼泪
那时我的眼泪是稀少的,幼稚的
此刻,小黄牛面对杨树上的母亲流干了眼泪
我仍然没有眼泪需要流出来
小黄牛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显然她认出了只剩下一张皮肤的母亲
小伙伴们在不远处欢快地吃着青草
但此刻茂盛的秋天仿佛对她毫无意义
七岁的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拽不走她
直到牛皮上挤出最后一滴眼泪
小黄牛䑛干了这滴眼泪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在雨中默默地等候着吃草的小黄牛
一只秋天少有的麻雀飞来停在她的肩膀上
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这张牛皮突然不见了
我知道一定是当初挂牛皮的人收走了
以后从这棵杨树下走过,小黄牛再不像
那天那么悲伤
她只静静地停留在杨树前几分钟
我误以为她仍然是在默哀她的母亲
长大后的我,坐在城市的书房
才明白小黄牛是在和杨树窃窃私语
她懂杨树的语言和心事
杨树也懂她
但我一直都不懂她们
其实,整个人类都不懂她们
她们却懂人类
她们交流的话题是关于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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