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直在

作者：吉伍依作（彝族）

妈妈
你走后
我细数了
七百二十多个日夜
我知道你走路很慢
可是再慢
也该早就到了
你该到的地方
那个该到的地方
名字就叫石姆恩哈

妈妈
你在的时候
有些事情
我一直瞒着你
有一天你去砍柴
让我看好
刚学会爬的妹妹
我去追一只
飞着的蜻蜓
妹妹就从土墩上
掉了下去
还好你回来之前
她又开始
快乐地玩起泥巴了
有一次放羊
我在山坡上
真的睡着了
羊们跑去山下
吃了一些
邻居家的苦荞苗
有一次你卖了一只公鸡
递给我七块钱
说一定要保证
每顿都能吃上
一毛钱的菜汤
我却在星期天
抽了两个五毛
看了两场
香港武打片
年少的时候
我和别的孩子
打架不少
有时他们惹我
有时我自己找事
输了还是赢了
我都从来
没有向你承认过

妈妈
你走后的这些日子
我从来没有
如此脆弱过
如此无依过
如此无助过
如此无望过
如此迷茫过
如此小气过
如此自私过
你走后
我才知道
原来你的力量
是那么地强大
深夜的巷子里
醉人们对着我吼的时候
我多想告诉你
公交车上有人想偷我手机
我发现后还想打我的时候
我多想告诉你
就连一个女人
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时候
我都想要告诉你
每当我在别人面前说错话的时候
我都想回家向你认错
可是你已经走了呀
在人海茫茫的城市里
我找不到该走的那条路在哪里的时候
我多想再喊一声妈——
可是你再也听不到了呀
你走后的这些日子
我一如从前拿过几次奖状
我多想每次都把它铺展在你的面前
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呀
妈妈我瞒着你的事儿真的太多
其中有一件大事
是时候告诉你了
你还在的时候
你的儿子我
出过一次不死的车祸
醒来时只想到一个问题
我死了妈妈怎么办
活过来之后
我又开始瞒着你
一直瞒到了今天

妈妈
你走后
衣服破了我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因为针线的事儿
我真的搞不定
弟弟娶媳妇我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因为你始终在意的门当户对
如今我也突然想要遵守下去
弟弟家闹离婚了我又开始束手无策
因为每一起纠纷都需要
把握好它的关键点呀
我在讲述聪秋阿玛故事的时候
常常有连接不上来的地方
可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回家去问你
我在众人面前豪迈演说的时候
有的谚语我忘了下一句怎么讲
可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回头就问你
我在吟唱古老歌谣的时候
忘词的尴尬已经不是头一回
叫我怎么才能唱完这一生之歌呀

妈妈
我知道你一直还在
我还知道你不仅一次地回来过
毕摩已经提前告诉我
你会在七日之内
化作一只小小的飞行物回来
果然在你乘着青烟离去的当天夜里
关灯之后有一只红亮的蝴蝶
飞进了妹妹家的屋里
我们都知道那是你第一次回来
我们都知道你不愿意到我的家里去
因为我住在城里高高的楼上
你说像一个雀窝每一寸泥土都不属于我
我知道每一次火把节你都回来了的
因为所有离去了的老人都会回来过火把节
我知道每一次彝族年你都回来了的
因为所有离去了的老人都会回来过年

妈妈
我知道你一直还在
有时远有时近
妈妈
我知道你一直还在
有时在梦外有时在梦里
只是每一次在梦中
你不在县城的那个出租房里
也不在最后那段日子
我们在城外新盖的那个房子里
而是一直在则觉拉达
最初的那个土墙木板屋里
有时看见你和爸爸都在
只是每一次在梦中
你已经不愿意对我说话
只顾在房前屋后院里家里忙个不停
我知道那是你对我好
因为你说过已经离去的人
在梦境中对儿女们说话
恰恰是不祥的预兆

妈妈
我知道你一直还在
你走后我做成的事儿不少
我知道那都是
你和我站在一起的结果
只是你一直不让我看见而已
前一段日子里
我的生命又遭逢了一次危险
虚惊之后我毫发未损
我知道是你伸出了颤抖的手
将我从生死的边缘抢了回来
妈妈我知道你一直还在
我知道你不仅一次地回来过
当我们把苦荞的种子
撒进春天的泥土
你就会化作一只布谷
回到我们的身旁年年如是
是啊所以我才如此急盼
每一个布谷鸣唱的四月
因为妈妈你早已说过
每一只布谷鸟都是
传来父言母语的善鸟


2019.5.12写于母亲节
中国•西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