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屯溪

如果在古代，屯溪如古徽道的
一座风雨亭。

我会从安庆府出发。八百里，不加急
慢慢地，用上三五个月
选一条古徽道，过江
经东流，石埭，祁门，古黟，和休宁
在一个风雨夜，挑盏风灯
在新安江畔的一个古渡口，寻一客栈
下马，喝酒，歇一宿。
黎明的时候，听到鸡叫三遍
前往徽州府。

在古代，或许我会把屯溪
当作一个比喻，当作一个结。
想家了，在异乡，拉一拉
就紧了。
2019/3/19路上

在屯溪

给老同学打几通电话，问声好；
和朋友约定一个时间，见个面，喝杯茶。
沿着滨江大道，坐5路公交车，
到老桥头把自己放下。
不慌不忙，走进这条繁华三百年的老街，
走走，看看，不购物，也不问酒家。
在德阳楼，和诗人一度、陈巨飞、叶丹、程勇军等相唔，
谈诗，读诗，听檐角轻敲风铃。
今夜，我注定要被一缕月光，
拐进一条逼仄蜿蜒的小巷，
穿过一面镜子，（1）
到新安江边，把自己
放在一株上个世纪的柳树下。
2019/1/25在屯溪
【注（1）：语出“陈巨飞  一度诗歌分享会”主题辞“照亮空过的镜子”。】

黎阳水街

尘世，繁华和喧嚣，被狙击在老桥头
搁置在另一个街口，一条江的对岸
用一渠率水之水浸润出一条街
滋养几竿青竹，几座拱桥，几许粉墙黛瓦，几百户人家
水街上的女人滋润，安逸，靓眼
如街边的柳，在风中，牵衣拂袖
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和旅客
低头，细语，用另一种流水的声音。
2019/1/25

在歙县

在歙县，游客慕名而至
逛徽州府衙，和许国牌坊一起合个影
在路边摊，吃臭鳜鱼，臭豆腐。
还有的人，终身埋首于一条古胡同
致力于一块石头，打腹稿，勾样线
磨快自己，用各种古时刀法和技法
剔除璞石多余的部分，雕刻古砚
一点一点，把一方山水打磨，抛光。
有人雕青砖，琢朽木，化腐朽为神奇；
还有人，在案上，皓首穷经
往砚池里注水，研墨
在生宣纸上，写字，画画，题诗
把自己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2019/1/31

徽州府

走进府衙，那些古梅，身穿皂衣
鱼贯而出，站立两厢。

我们也是鱼贯而入，垂手
站在堂下，瞻仰府治的遗容

三千年来，他们手捋几绺长髯
高坐在案，微笑，不语。

大堂之上，明镜依旧高悬。一阵风传堂而过
惊醒木“啪”的一声，惊倒一片山河。
2019/3/20

斗山街

请允许我
暂时把中和街的喧嚣屏蔽一下
把尘世关在门外
走进斗山街，一步步丈量
鹅卵石、青石板铺就的慢时光
摸摸那些紧闭的旧木门
砖雕和木雕雕刻一部历史的神话
在门前的石阶旁
像那株常绿的植物
紧贴着一面高墙慢慢往上长
像一片阳光，越过高高的马头墙，
斜着身子，自上而下
而后，用一只小木桶，从水井里
拎起一桶水
又把它倒回去

渔梁街

走进渔梁街。光阴仿佛放慢了三个节拍
两旁的老屋，抱着几枝蔷薇
不声不响，像那些坐在狮子桥头休憩的老人
等候久而不至的黄昏。
青灰色的砖雕，站在门楼之上，居高临下
一遍一遍，对过往的人
复述徽州老商人的故事。
几只旧时的燕子，轻掠羽翅
穿堂而过；
低处的墙头，允许一些青苔
作短暂的停留。
走在鱼鳞石铺就的古街，允许你
放慢自己的脚步。
三个异乡的女孩，站在狮子桥头，侧身，微笑
面对外面的世界，背对一条老街
拉长景深，聚焦，拍下一张张逆光照
拍下这个春天，阴影下最美的部分。
2019/3/20渔梁坝

渔梁坝

翻越千年的古坝，
一朵浪花，只需三分之一秒；
一条鱼，用时要长一些；
一朵云和一只白鹭
一个清晨，或者黄昏，也已足够。

翻越一座古坝，我
倾其一生！

又到渔梁

如一只倦飞的水鸟，在渔梁坝的水边
单腿站立。
身前是紫阳桥，转过身
又与七孔的太平桥相对，打量彼此。

站在这里，我从不敢
与一朵浪花，或者一条游鱼
相对。奢望它们
亲如故旧，还是新知？

紫气东来。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紫阳山用倒影的姿势作证
水洗千年鱼鳞石，彼此相错，十指相扣
如确凿的证词

伸长自己的脖颈，把思想埋进羽毛
还乡之鸟，只须一些浪花声
只须静静地站立一会儿
咪着眼，打一个小盹。
2019/1/26

紫阳桥
 
紫气东来，我没有见过；
朝阳打新安江底升起，照临紫阳山，小村庄
越过渔梁坝
以夕阳的方式滑落进练江
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再往上，是太平桥，万年桥
它们都是明清的遗老，看过民国水涨水落
弧形的石拱，弓起脊背；练江之清水
豢养一轮最明亮的圆月，给一个时代
画出最完美的句号。
 
古老的桥。年轻的岸
紫阳书院已成一个典故，一种传说
前贤何在？桥下流水，桥上步履
我在渔梁坝眺望，白浪，白帆，白鹭
它们，如新安江招回失散多年的魂。
 
三里之外的三等小站
 
凌晨5点
一声火车的汽笛，把我
从老家的床上拉起来。
 
我知道，这一声
来自三里之外
来自皖赣线上的一个三等小站
来自经过小站停靠一分钟的列车。
 
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时刻
同样频率的汽笛
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从这个叫作山崑的三等小站
上车，沿着皖赣线北上
把我拉到一个叫“异乡”的车站
让我下车。
 
酒酿

 白瓷的小碗，适宜盛一些糯米的月光
浅浅的，做一个小窝，拌上一味“还魂”的药曲
搁置小巷的深闺处，养着……

井水清冽，茉莉花香。
让光阴慢慢发酵，酿成酒，性甘而醇
如乡音，滋补，却不醉人。

在故乡小巷的深处，酒旗惯用方言，吆喝着
“酒酿——酒酿——”
把一个黄昏，喊醉了：脸色酡红。